第516章 入城

    事實證明人還是講道理的,尤其是力不如人之時。

    四海最是喜歡談判,而且對談判樂此不疲,不懂沒有關係,給你慢慢解釋,直到解釋的你滿意為止。


    談判的焦點不在於利益分配,莽古爾泰的這點家底,還不至於令四海動歪腦筋。

    真正的焦點在於用什麼來衡量利益。

    莽古爾泰土鱉一名,只認土地金銀,簡單來說,眼睛看見的才是財富,否則屁也不是。

    四海對於利益的衡量則更類似於投資期貨,看中的是未來價值。

    衡量價值標準不同,談判也就雞同鴨講。

    對於一個野蠻人來說,講道理太過艱難,賈文昌口若懸河,莽古爾泰卻是心急如焚。

    眼見兩個時辰將至,莽古爾泰打斷賈文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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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老貨囉哩叭嗦,總之是不讓本貝勒克繼汗位,自立為國?

    你就不怕俺一把火燒了瀋陽城,讓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人才啊,這是上天派來的蠢貨麼?

    「五貝勒,這瀋陽城中的財物大多是旗人的,這其中便有你的府邸,一把火燒了,於我四海無損,真正損失的可是你啊!」

    「哼哼,很快就不是本貝勒的了!你四海欺人太甚,那就誰都不要好過!」

    賈文昌以手附額。

    「哪個要占你的府邸?便是旗人家財,我四海也分毫不取!

    我家少帥說話是算數的,說不追究過往便不追究過往!

    蒙古諸部如何,你還有何可疑慮的?」

    「就算趙明生說話算數又能怎樣?」

    莽古爾泰幾近嘶吼。

    「難道四海還能將瀋陽讓給我?終究還是要另尋他處安頓,瀋陽的一分好處再與我無緣!」

    「去往他處安頓皆因爾等不信任我四海,但即便如此,我四海也不會憑白占人房產,願留著歡迎,若是願走,我四海平價買房就是,總不叫爾等吃虧!」

    「這國當真不能立?」

    莽古爾泰猶不甘心,也不知道問了多少遍。

    「不能!」

    賈文昌斬釘截鐵,「便是答應,也是騙你,等我大軍一統東北,豈能容你為國中之國?」

    「那這領地於我而言豈不是無用?我莽古爾泰可是有著十萬軍民啊,趙氏竟是這般苛待依附之人?」

    「一個親王還不夠?」

    賈文昌掏出老大地圖,鋪在莽古爾泰眼前。

    「今日叫五貝勒看看我四海到底有多廣大。

    你看,此為中州,足有五個遼東大小,此為傲洲,比之大明兩京十三省還大,這是努爾干、瀚海、西疆,皆為我死四海之土。

    這其中歸附的王公不要太多,但我四海從未封一王,立一國。

    你再看這裡,此大陸稱非洲,已有數支大軍在彼處征戰,少則千人,多則萬人,都是歸附我四海,但野心勃勃欲立國者。

    我家少帥不為己甚,承諾彼等可憑藉軍功封王,然據老夫所知,至今未有一人可封。

    今日我家少帥開金口,封親王,此從未有之事,你可知這親王代表什麼?」

    「啊,都是你在說,我怎知曉?」

    莽古爾泰看著地圖發呆,之前只見過四海部分疆域地圖,今日卻是一窺全貌。大抵從軍之人就沒有不愛地圖的,這廝看的很是仔細,他幾個兒子亦是如此。

    「封親王啊!」

    賈文昌不無羨慕道「在海外是可以直接立國的,也不需什麼軍功,你等打下多大地盤就都是你的!

    您手中有兵有將,唯少船爾,這於四海來說又有何難?」

    「那為何不將瀋陽以北部分地域許我,偏偏要去海外?」

    「海內無藩鎮,此乃我四海國策!」

    賈文昌一臉肅然,「歷朝歷代,藩鎮無不禍國殃民,海內根基之地,豈能設置藩鎮?

    是做太平王爺,還是要同我四海刀槍相向,全憑五貝勒一言!」

    莽古爾泰絡腮鬍須亂顫,最終一聲長嘆。

    「既如此,請容我半個時辰,某要親自恭迎趙明……少帥入城!」

    賈文昌深深一禮。

    「五貝勒此舉造福蒼生,遼東數十萬黎民百姓自此免遭塗炭,功德無量!」

    老貨甩甩袖子,走了!

    「阿瑪,這與投誠何異?」

    幾個兒子急了,千等萬等,終於等到一個可以自立的機會,此刻的瀋陽就他們父子幾個說的算。有實權的權貴都在外征戰,莽古爾泰也通過借兵將手中的不穩定因素給甩了。

    憑手中幾千鐵桿控制瀋陽,又製造恐慌驚懼城中權貴,這一家子將整個愛新覺羅氏家眷同錢財席捲,向北轉移。

    真真打了一手好算盤!

    奈何,四海不買帳,最起碼父子幾人是這般看待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有得必有失,沒有四海來襲,便連自立的機會都沒有!

    莽古爾泰瞪向幾個不肖子!

    「你們懂個屁!我大金完啦!

    代善同濟爾哈朗兩個蠢貨兵敗潰逃,明知瀋陽危在旦夕,卻龜縮在赫圖阿拉不敢來救,為何?

    定是損失慘重,沒有能力再行進攻!

    再者,你們也看到了渾蠢來信,老八虛耗糧餉,毫無寸進。

    

    你們可是以為我大金還有幾近十萬兵馬,不能輕易言敗?

    假的!

    再過兩月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會餓死!

    你們幾個逆子當真以為老子願意背著叛逆之名,只為了求生,或者報仇?

    看看那幾千家眷!

    想想我父子戰敗之後,他們會是什麼下場?」

    「阿瑪,您的意思是假投誠?」

    莽古爾泰瞪向傻兒子邁達禮,仿佛一下蒼老了幾十歲,無力的揮了揮手。

    「滾!都滾吧!保護好愛新覺羅氏的骨血,還有女人!」

    「一起走啊,阿瑪!」

    「滾!」

    生離死別,好一副父慈子孝場景。

    邁達禮叩頭行禮,帶著幾個弟兄揮淚告別。

    出北門,離開瀋陽!

    莽古爾泰看著空空蕩蕩的府邸,莫名心酸。

    他這個弒母之人,最是漠視親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徒,卻沒有想到要為了保護幾個狗屎弟兄的臉面而委屈苟活。

    皇太極的女人孩子,代善的女人孩子……愛新覺羅直系家眷都被他遷出了瀋陽城。

    他可以選擇殺了這些人,然後選擇同四海決戰。

    但終究是怕了,下不去手,帶著她們逃又不現實,只能會被拖垮。

    那麼也就沒了其他選擇,只能向四海趙賊屈膝。

    是真是假?

    他也無從確定,也許要看幾個冷血弟兄能否挽回戰局?但也偶爾想著皇胖子早點死,或者都死了才好。

    同是兄弟,為什麼偏偏要置我於死地?

    ……

    瀋陽南門。

    趙明生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威風凜凜!

    馬頭前,莽古爾泰撲身跪地,雙手奉上戰刀!

    身後還跪著上百名武將文官,雖大多是漢將漢官,倒也排場十足。

    勝者為王!

    趙大少卻沒什麼喜悅的,看著一群金錢鼠尾的漢臣,就高興不起來。若是依著樸素善惡觀,這些玩意就都應該一刀咔嚓了,皮肉丟出去餵狗!

    奈何,當你站在山巔俯瞰之時,那條善惡的分界線竟是如此模糊,善非善,惡非惡,因果糾結,前程過往又豈是能輕易判定清楚的?

    最終,一切善惡因果還是著落在「利益」二字。

    接過戰刀,趙大少撫摸刀鞘花紋,斑斑點點,細微處血跡猶存,乾涸如墨。

    寒光一閃而沒,抽刀出鞘!

    好刀!

    刀長三尺三,狀如柳葉,刀紋似行雲流水,刀刃寒光點點,偶有崩損,此刀浸透血色,屠人無算。

    戰刀歸鞘,明生上下打量莽古爾泰一番,抬手點指瀋陽城。

    「牽馬帶路!」

    莽古爾泰起身低頭,手牽馬韁,緩緩入城。

    大軍迤邐,戰馬成線,四海戰士昂首挺胸,眼帶睥睨,齊刷刷腳步聲蓋壓周遭,走路都帶著風。

    沒有歡呼,沒有喝彩,道路兩旁之人戰戰兢兢,面色疲憊,眼神遊離。

    壓抑,沉悶,絕望。

    是這座城池的主色調!

    簞食壺漿?

    不存在的,嚴格來說……四海對他們而言是侵略者,好像也沒人盼著你來?

    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四海士兵已經習慣了,好像從來也沒有過那份待遇。

    「愚民不自知,故需以兵臨之,以法治之,以文育之,以道化之,是以成才,而後為四海之民!」

    這是四海樹立的道德金身,血染利益外的光鮮皮囊,只要入得小學,這句話是一定要背誦的。

    洗洗更健康,這是四海的政治正確,一定要根深蒂固,成為普世價值,推而廣之。

    不然趙大少怎麼發動戰爭?怎麼跑馬圈地盤?怎麼讓四海人感到自豪?

    為了整個族群的最大利益,就不得不發明一套東西來對抗民間形成的樸素善惡觀。

    路漫漫其修遠兮!

    怎麼樣能讓四海人既贊成發動戰爭,又認為我是道德的,良善的,甚至在救民於水火?

    嗯,很幸運,在這個平行時空,趙大少帶領四海人走在了泰西人前邊。那幫戳鳥現在連偽善的皮囊都懶得披呢。

    這是一個悲哀的事實,人類所宣揚的,恰恰是人類所欠缺的。

    所以需要洗白!

    總之,四海戰士對冷眼相看習以為常,甚至隱隱驕傲。

    因為……這些人是愚民,還未經教化,需要四海人來拯救!

    我們是正義的,我們是良善的……

    雖然兜里揣滿了掠奪來的金銀,但這是我應得的報酬,維護正義也是需要成本的,有什麼問題?

    至於戰敗者,生命可以被赦免,財富可以被保留,但尊嚴……必須被踩在腳下!

    以此來宣示勝利者將統治這片土地,而失敗者將喪失拿起武器抵抗的權力!

    四海大軍穿街過巷,來至瀋陽皇宮門前。

    宮門大開,太監宮女在宮門前匍匐,瑟瑟發抖,隱隱有哭泣之音。

    「恭請少帥入宮!」

    賈文昌整衣衫,甩大袖,撲身跪地,嗓音都是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