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大同之劫

    紫禁城文華殿。

    崇禎帝盯著眼前的幾本奏章面色陰沉,幾位肱骨之臣聚在台下默然站立,不敢言語,殿中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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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奏章事關陝北民亂。

    一奏章事關大同邊患。

    兩奏章事關金州之戰。

    樁樁件件都是糟心之事。 ✦

    哪個敢說當皇帝舒坦,崇禎就敢剁了誰!

    勞心勞力,未老先衰,而且還看不到盡頭。你特麼跟我說做皇帝快活?

    陝北民亂,匪首王二授首,這本是可喜可賀之事,但死了一個王二,卻是站出來千百個王二,陝西遍地烽火,大小流寇不下百部。

    三邊總督楊鶴的以撫為主,以剿為輔,剿撫並用之策沒個蛋用。

    流寇反覆無常,撫而復叛者多矣。

    沒米下鍋一切都是空談!

    「諸位卿家,從四海所得米糧多運往延綏賑災,銀兩亦大半充為軍需,緣何賊勢日盛?難道饑民得食還要為難朕不成?」

    崇禎說這話的時候都快哭了。

    朕可是天子,天子!

    日夜費盡心思安頓百姓,可親爹老天爺怎麼就看不見呢?朕到底哪裡做錯了要這般糟心!

    一眾肱骨如泥塑的菩薩一般閉目不語。

    不是不懂,是不敢說。

    都是曾經為政一方之人,慢慢爬上來的,地方上的痹症怎可能不知?這貓膩多了去了,賑災之糧能入饑民口中者十不足一。

    先說源頭,也就是糧倉存糧。

    米糧入倉,倒賣米糧,假作帳目之事人人皆為之。及至放糧,摻沙子,混泥土以充重量。上下都是早有勾結,沒有人自己給自己挖坑,都是得利者。

    再談中途,也就是護兵運糧。

    護糧官自是要從中撈一筆,貪腐的手法繁多,最基本的便是虛報人員,護兵一百虛報五百,勞力兩百虛報千人,這一路可以上報的損耗自然就多了。

    好糧發賣,銀子揣入自家腰包。

    然後再摻一次沙子,混一次泥土。

    最後談尾聲,也就是地方官放糧。

    凡賑災所在,必是米貴之地,當地的糧商勾結官員,暗中收購賑災之糧轉手發賣。

    然後再再摻一次沙子,混一次泥土。

    此時一袋米已然是四分沙,三分泥。

    你道這般便能到得饑民之口了?

    幼稚!

    官老爺可不會自己發糧,而是委託本地的鄉老。

    這鄉老自然是本地有名望之輩,有名望的肯定不是苦逼的百姓,而是本地的士紳地主,村霸黑惡。

    呃,自家的雞鴨還沒有吃飽,這米雖然沙土多,但餵扁毛畜生最是合適,免得吃了米之後還要吃石子助消化。

    這就又貪墨了一些。

    然後再再再摻一次沙子,混一次泥土。

    如此這般,饑民還吃個屁,直接撅屁股啃土就是!

    崇禎爺高高在上,哪裡知道這許多貓膩,一幫子囊蟲上下其手,全然拿饑民不當人看,皇帝小兒累死也是枉然。

    百姓不得活,不造你的反,造誰的反?

    滿朝肱骨皆知,但無人敢於言語,為何?

    十個帶烏紗帽的九個是這般,難道全剁了餵狗?果真那般,這朝廷立刻便會完蛋,大明也就沒了。

    何況你出頭曝光了也沒用,了不起死幾個倒霉蛋充數,但你卻是完了,擋了所有人的財路,早晚有人會弄死你。

    見諸人不言語,韓爌無奈出班,沒奈何,誰讓自己是首輔呢?

    「陛下,沿途匪患甚重,護糧軍士繁多,靡費甚重,賑災之糧到得延綏,已是十去其四。

    而西安米貴,亦不能排除有官商勾結,倒賣米糧之輩,臣請核查!

    再者,米少饑民眾,實是杯水車薪,饑民能自食其力方才是長久之計。」

    「陛下!賊首多是遊手好閒,奸佞狡詐之輩,哪裡是米粥所能安撫的?

    依臣之意,當重兵剿之,主謀梟首,從者充邊,招撫實為下策!」

    次輔李標見韓爌在和稀泥,頗為不滿。

    殺幾個地方官能解決甚的問題?

    似這等賤民造反,就是要大殺特殺,殺光了自然也就沒有人造反了。

    左右米糧不夠吃,還不如供養軍兵來的實在。

    崇禎面色愈加陰沉,對二人所言不置可否,這事肯定是要查的,不過不能用在場諸人,而是要東廠來查!

    看看哪個在禍害朕的江山!

    翻過這一頁,崇禎隨手拿起兩本奏摺,低沉言道「諸卿可知朕手中何物?

    一本乃是四海趙氏的報捷文書,你等是看過的,人頭也是勘驗過的,無一點差錯。為何我大明的軍伍從未有如此大捷?

    遼東戰事,每年靡費何止千萬,難道我大明就練不出一支可用之軍?

    還有那四海!他憑什麼,憑什麼!」

    崇禎語調漸高,近乎嘶吼道「憑什麼有如此驍勇善戰之軍?是朕無德,還是諸公無能?」

    

    「臣等萬死!」

    這就沒辦法接,只能跪地請罪。

    「呵呵,還不止如此呢?」

    崇禎陰陰笑道「再看這第二封摺子,趙氏剿滅建奴,不敢居功,自請鎮守金州、旅順二地,為大明藩籬。

    年奉白銀萬兩,米糧萬石。

    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趙明生話說的漂亮,對崇禎甚是有禮,實則就是占著金州、旅順不走了,拿出一點好處來應付大明。

    難道朕看起來像個乞丐?

    這同敗家子賣地有何區別?

    此問更加難以回答。

    不同意吧?

    理由不充分,人家不是從大明手中奪走的,而是從建奴手裡搶過來的,並且重創後金,對大明妥妥的好事一樁。

    大明有什麼臉面去索要?

    同意吧?等於承認大明已經虛弱到賣地續命的地步。

    更何況旅順戰略位置極為重要。

    放棄旅順,京師海上門戶大開,艦船可直抵大沽口,更可藉由河道直奔京師。

    四海水軍強大,此舉相當於在家門口蹲著一頭猛虎。

    搶回來?

    開玩笑,自家人知自家事,前番在海上被揍的慘不忍睹,難道還要繼續麼?

    而且現在的四海好似大明的奶牛一般,銀子米糧供應不輟,貌似當真缺少不得。

    若是四海斷了供應,為了維持軍隊開支,說不得要加稅,可本來就民亂不斷,若是再行加稅,呵呵,道理不言自明。

    「陛下,臣……臣以為歲入當可再行商談,白銀萬兩,米糧萬石卻是少了。」禮部侍郎溫體仁出班言道。

    「哦?卿家的意思是將金州、旅順二地讓與趙氏?」崇禎不由面色慍怒。

    「臣絕非此意,祖宗之地豈可相讓?」

    溫體仁再拜曰「趙氏本是明臣,明臣守明土也是理所當然,而朝廷所得錢糧可視之為州府歲入。

    臣以為趙氏守金旅,其利有四。

    其一,有趙氏在遼南牽制建奴,我寧錦防線壓力大減,陛下可酌情調動軍兵入陝鎮壓民亂。

    其二,趙氏殺將奪民,建奴必恨趙氏入骨。那趙氏在海上偏島自是無人可治,而金州則不然。建奴必視之為肘腋之患,欲除之而後快。

    二者相爭,無論勝負如何,於我大明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其三,臣聞趙氏經營不拒內外,不限人等,臣請在旅順設置官埠,專司收購米糧事。

    過得三五載,待我大明挺過災荒時節,平息民亂,彼輩不足為慮。

    其四,素聞趙氏經營之地糧產頗高,尤以甘薯、土豆、玉蜀黍為盛。

    我大明雖得種植之法,但紙上之言,終究不得其精髓。

    臣少時曾聞物所出者,需因地制宜,因時制宜,此所以我產量不如趙氏也。

    而戶部推行種植亦不得法,百姓鮮有種植者。

    那趙氏得金旅之地,必大興農墾,臣請派有司暗中察之,取其精髓,為我大明所用。」

    話語不多,但樁樁件件聽之頗有建樹,既化解了崇禎的尷尬,又將四海占據旅順的有利之處娓娓道來。

    內中有幾分真假,可做得幾分,那是後話。

    朝堂之人都是士大夫精英中的精英,那是大明絕對的精華,隨便拉出一人,在後世都是妥妥的博導,都是智商過百之人。

    按道理講,彼種人治國堪稱國家之幸,比那泰西的貴族一脈相承要強過許多。

    可惜的是秀才造反,三年不鳴。

    知識分子的臭毛病就是理論足夠,執行力太差,一件事爭執半載也未見得有什麼頭緒。

    溫體仁則不然,這廝堪稱混在知識分子圈中的老流氓,為人圓滑,喜鑽營,揣測上意。貌似廉潔奉公,實則為了上位無所不用其極。

    你道他當真是為了解大明之厄難?

    其實不過是為了解崇禎之難堪,此為最高一級的奸佞之人。

    以大義之名,行苟且之事。

    見崇禎頻頻點頭,似是頗為讚賞溫體仁所言,韓爌欲言又止,終是沒有再出聲進言。

    溫體仁所諫雖是自欺欺人之舉,然則大明現下四處漏風,只一個建奴,一個民亂尚且應付不及,哪裡來的餘力去對付趙氏?

    更何況他是看過那最後一封奏摺的。

    哎,又多了一個欺負大明的流氓。

    「依卿家之言,歲入當收幾何適宜?」

    「微臣以為當倍之,若是趙氏不允,朝廷可下髮禁海令,禁絕趙氏商船登陸大明!」

    「善!」

    崇禎始見笑意,銀子米糧總是越多越好,最近邊軍欠餉尤重,朝堂天天鬧騰著加稅,可這稅是好加的?

    轉過頭來,崇禎拿過最後一封奏摺,言道「林丹巴圖爾犯邊!深入大同境內,數萬百姓遭掠,大同險些告破。

    諸卿!邊事頹唐如斯,可有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