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聖僧

    天啟六年九月中,歷盡艱辛,商隊終於到達烏爾格。

    行程接近兩千里,跋山涉水,沿途設立貿易棧八座,各有十餘人留守。

    這商棧可不完全是四海自己的,確切的說更像是合夥生意,四海占半,當地的大部族占半。

    也就是說四海販賣貨物之後,利潤要分給當地的部族頭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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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舍此之外,四海的貨物還要優先被各大部族收購,餘下的貨物才有權售賣給零散部族。

    商棧的留守人員也是雙方都有,各自拿著一本帳冊,謹防對方耍詐。

    說起來,蒙古各部對明人是又愛又恨,愛的是大明的物產,恨的是大元沒了,被人家從富饒之地趕了出來,又要呆在苦寒之地吹風啃沙子。

    無論如何,他們卻是少不得大明的貨物。

    大部族是兩頭吃,吃過四海的利潤,還要壟斷貨源,吃下家的利潤。

    四海就是這般的慫,這已經不是簡簡單單交保護費的問題,而是自己死命的忙活,好處卻大半被沿途的蒙古勛貴給拿了。

    正常腦筋的商賈絕對不會這般行事,冒著生命危險,沒個幾十倍的利潤,哪個傻子願意去做?更不要說憑白為旁人做嫁衣!

    偏偏四海甘願做這個傻子!

    趙大少雖心疼,卻是一路上自我安慰,就當是養豬了,這豬自然是越能吃越好。

    及至烏爾格,貨物已經十去其九,就這還是拼命力保之後存下來的,不然半路就會被一掃而空。

    保留的貨物一部分用來交易,一部分卻是用來行賄。

    烏爾格乃是大喇嘛多羅納塔駐地,也是土謝圖汗袞布的統治中心,一個有名望,一個有權力,兩個大佬還是需要賄賂一下的,也不能稱其為賄賂,他就沒有律法,只能算是見面禮?

    牛二寶,巴彥沁爾一路上兢兢業業,在趙大少精心調教之下,總算是有了些許模樣,雖有波折,但總算順利來到了烏爾格。

    這一路表面上在做生意,暗中卻是沒閒著,只這地圖就做了不下百餘張,沿途地形地貌,山川河流盡在掌握,堪稱此行最大的收穫。

    到了烏爾格,趙大少卻是沒辦法再暗中行事,呼克圖可是有著書信給大喇嘛多羅納塔的,料想會將明生介紹的一清二楚。

    烏爾格不是一座城,放眼望去皆是綿延無盡的蒙古包。

    南向一條溪水清可見底,北側有山巒巍峨高聳,山頂白雪皚皚,這便是著名的狼居胥山。

    封狼居胥!

    我漢家男兒最大的浪漫莫過於此!

    遙想當然,霍驃騎飲馬狼居胥山是何等壯哉!

    今日再看!

    這吳東來豈不是又一個驃騎大將軍,甚至尤有過之?

    這卻又不一樣,四海是依賴強大的補給能力才能推進至織女河,可人家霍大將軍......只能說高山仰止,後世無人可與之比肩。

    當然,蒙人稱其為聖山,相傳成吉思汗就是在此地出生,也不知其真偽。

    「年輕人,在你眼中,我看到了比天還要廣闊的野心,這令我十分不安。」

    一頂碩大的牛皮帳篷之內,炭火暗紅,暖氣撲鼻,西側鋪著細密的毛毯,一老者盤膝而坐。

    眉毛花白,長有兩寸,隨著呼吸起伏擺動,臉上皺紋堆累,但氣色卻是不錯,隱隱泛著油光。

    老者眼皮半搭,玩味的看向明生,仿佛能將人心洞穿。

    果然,姜都是老的辣,何況是多羅納塔這般的高僧,玩的就是哲學,體察的便是人心。

    「聖僧過譽了!」

    明生躬身言道「小子不過是承先祖庇佑,得了些家產。

    如今大明內部動盪,想著漠北尚算安穩,所謂富貴險中求,千里只為財而已。

    一無兵二無權,怎敢有什麼野心呢?拿命賺點銀子也算不得野心吧。」

    「哦,是麼?」

    多羅納塔沙啞的笑聲充塞帳篷,甚至盪起陣陣回音。

    「呼圖克的信中可不是這般說的。

    他說你殺伐果斷,不敬神,不禮天,有梟雄之氣,雖卜失兔亦不能相比。

    只是他猜不透你來大漠的意圖何在,難道僅僅是求財?

    不過老僧卻是知曉你所來何意,你可是相信?」

    「呃,不相信!」

    老頭神秘兮兮,故作高深,某偏偏不要你得逞,趙大少笑嘻嘻裝傻子。

    多羅納塔很是嗔怪的看了明生一眼,老衲心懷廣闊,不與你這小潑皮計較。

    老貨以手點指北方。

    「瀚海周邊被一股明人占據,彼輩皆擅長使用火器,精通戰陣。

    近年來收攏散落部眾,擴地數千里,人口已過十數萬,可是你的手下?」

    「不是!」

    趙大少果斷搖頭,似是大為驚詫。

    「聖僧莫要驚嚇小子,小海可是一地的地名?小子卻是從未聽說過,更從未聽說過極北之地居然還有明人。」

    「呃……」

    多羅納塔緩過一口氣,問道「你等可是要北上去往瀚海城?不要說不知道瀚海城,此城已經與烏爾格有通商往來!」

    「小子實不知什麼瀚海城,這又是小海,又是瀚海的,莫非烏爾格以北就是汪洋不成?」明生很純真,瞪著眼睛問道。

    

    「休要胡攪蠻纏!」

    金剛尚且怒目,多羅納塔也是被趙大少給激怒了。

    死鴨子嘴硬,那股勢力也是自稱四海,若是同眼前之人沒有關係,哪個會相信呢?

    「爾等侵占我族祖地,搶占牧場,奴役族眾,今日你自投羅網,怕是來得走不得!」

    「呃,聖僧,某雖不通黃教,但佛門講眾生平等,掃地不傷螻蟻命。

    您可......您可莫要害小子啊,小子若是有那般本事,何苦數千里穿越大漠呢?」

    多羅納塔內心默念佛經,莫惱,莫惱,沒得亂了本喇嘛的修行。

    「哎,世間紛亂,戰亂不休,輪迴不止,如今我部安居漠北,遠離世間戰亂之地,為何你等要苦苦相逼呢?

    需知殺人者,人恆殺之。

    輪迴業障,今生不計,來世相還。

    言盡於此,退下吧!」

    言罷,多羅納塔閉目不語,作泥胎狀。

    「聖僧,豈不聞樹欲靜而風不止?時移世易,千年未有之大變近在眼前。

    某聽聞極西之地有國曰羅剎,其人兇狠乖戾,殺戮成性。

    一路向東擴張,滅汗國十餘,黃金家族為之授首,部族百姓為之亡命,大軍所過,百姓十不存一。

    此非遠敵,已進抵哈薩克邊疆,距離喀爾喀部亦不遠矣。

    敢問聖僧可有對策?

    哦,對了,他們對異教徒異常殘忍,信我者生,不信我者死,想必您是不喜的。」

    還敢說同北邊的明人沒有關係,分明就是一夥的!

    「你們到底什麼目的?漠北苦寒,沒什麼可以覬覦的財富!」

    這老頭打破沙鍋問到底,明生也再沒了隱瞞的心思,不由凝眉沉思。

    「敢問瀚海之人可曾入寇土謝圖部?可曾搶奪部族財產?可曾虜掠部眾?」

    多羅納塔沉默不語。

    「據某所知應該沒有,不僅如此,臨近的部族應該通過交易獲得了很多好處。

    鍋碗瓢盆盡皆來自瀚海吧?鹽巴棉布也來自瀚海吧?一個和平而懷有善意的鄰居,您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人心!你們奪走了人心!」

    多羅納塔渾濁的雙眼突然精光四射,面含怒氣!

    「你們用粗劣的用品換走了珍貴的皮毛,用劣質的茶餅換走了寶貴的藥材。

    可悲的是這些愚蠢的人還對你們的到來歡呼雀躍。

    模仿你們的穿戴,效仿你們的言行,忘記了祖先的教誨!

    這難道不是對我們最大的惡意麼?」

    哎,果然高僧說話就是高大上。

    有本事你倒是把人心拉回去,貴族老爺們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牧民用個粗瓷大碗就令你心疼了?

    哦,應該是沒給老爺們孝敬,或者貴族們的商貨進價太過高昂,被四海的價格戰給直接弄嗝屁了?

    喝不到牧民的血,自然是氣急敗壞的,沒占到四海的便宜,自然是要捶胸頓足,欲要殺之而後快的。

    「敢問聖僧有何見教?小子雖做不得主,但帶個話還是不成問題的。」明生拱手問道。

    「殺了你!用你的人頭警告明人,遠離土謝圖的領地!」

    多羅納塔閉目不言,土謝圖汗袞布卻是從一屏風後走出,陰森森吼叫。

    「呃,你隨意!」

    趙大少笑道「某還有一個弟弟,想必他聽到這個消息會很高興,但他肯定會為我報仇。

    可憐這大好的草原,很快便要血流成河!」

    「你在威脅本汗?」袞布怒道。

    「是又如何?」

    明生亦冷然道「我懷著善意而來,難道土謝圖就是這般待客麼?」

    「你到底要做什麼?」多羅納塔打斷二人的爭吵,抬頭問到。

    「借路!去往瀚海的通路!」

    明生正色言道「作為回報,我四海會在烏爾格設立商棧,所得利潤五成歸屬汗王,五成歸屬四海。

    此外,我四海可以提供更多的貨物,例如刀劍,例如鐵錠?」

    「倘若我不同意呢?」

    「那就不走此路唄,車臣汗或許會歡迎我們也未可知!」明生笑呵呵言道。

    袞布有些反應不及。

    這小子說話硬氣的很,北邊的明人確實不好惹,好多不聽話的小部落都被收拾了。

    金人說明朝人都是膽小怯懦之輩,沒什麼戰鬥力,可本汗看見的怎麼就不一樣呢?

    難道金人在騙本汗?

    「好了,你的條件我們會好好考慮的,只是你所說的羅剎國是怎的回事?當真滅亡了很多汗國?」

    「汗王,我想您最好派出使者去西方打探一番。我即便說的再多,你會相信麼?」

    趙大少攤開雙手,表示無奈。

    後世的歷史何其殘酷,整個北地還剩下幾個蒙人?

    這不是在開玩笑,雖說趙大少也算不得什麼好人,但絕對干不出如此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