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從朝上回來,靴子還沒跨過門檻,聲音先撞進了院子。
「妙雲!高熾!高煦!都出來。」
徐妙雲正靠在偏廳的榻上翻帳冊。
懷孕之後她精神不錯,但朱棣不許她多動,她閒著沒事就把燕王府在應天的舊帳翻出來重新理了一遍。
聽到這一嗓子,她把帳冊合上,揉了揉耳朵,起身走到廳門口,手扶著門框,沒好氣地看過去。
「幹什麼?隔著兩條街都聽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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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熾和朱高煦從後面跟出來。
朱高熾手裡握著半塊芝麻餅,嘴還在嚼,腮幫子鼓著,走路的時候整個人一晃一晃的。
朱高煦比他快,三步兩步躥到廊下。
朱棣站在院子中間,朝服還沒脫,臉上掛著一個巨大的笑,嘴快咧到耳根了。
「好事!大好事!」他把袖子往上捋了半截,聲音洪亮得能把院子裡的麻雀全震飛,「父皇發話了,明天宮裡設宴,全吃雄英的仙食!管夠!」
朱高煦眼睛瞪大,想都沒想,脫口而出:「真的?爺爺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爹你不是說爺爺最……」
徐妙雲的手快,話剛說到最字,她彎起手指,輕輕敲在朱高煦後腦勺上。
力度剛好讓他閉嘴。
「這話不要出去說。」她彎腰看著他的眼睛,「說出去了你爹要挨打,你爹挨打,誰給你去宮裡搶雞腿?」
朱高煦摸著後腦勺,琢磨了一下這個邏輯,認真點頭:「知道了。我不說。」
不說爺爺摳門了。
朱棣沒有理會這一茬。
他整個人已經被即將到來的仙食填滿了,滿到根本沒空跟小兒子計較。
他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步,然後站住,對著全家人大手一揮。
「準備一下!明天就進宮大吃一餐。」
「好!」朱高熾把最後一口芝麻餅塞進嘴裡,舉起手。
他等這頓飯已經等了好幾天了。
上回母親把聖代挪走不讓他碰,他記到現在。
明天當著皇爺爺的面,他娘總不好意思不讓他吃了。
朱棣低頭看著大兒子胖嘟嘟的臉上那雙異常堅定的眼睛,滿意地點了點頭:「好,這才是老子的兒子。明天任務就一個,吃!」
「保證完成任務!」
徐妙雲站在廳門口,看著父子倆這士氣高昂的樣子,手裡還攥著那本帳冊。
有些無語,都這麼胖了,還吃。
……
翌日,晚飯時間。
奉天殿外的廣場上燈火通明。
數十盞大燈籠沿著丹墀一字排開,把青磚照得泛暖光。
殿內設了數十張長案,左右分列,每案後面坐著人,全部四品以上的官員,有爵位的勛貴,各宮的皇子公主。
朱樉朱棡朱棣三兄弟坐在勛貴那一側靠前的位置,朱鏡靜寧國懷慶幾個公主挨著坐在另一側。
妯娌們互相點頭,孩子們在案幾之間探頭探腦,朱尚炳隔著兩張桌子朝朱高熾擠眼睛,朱高熾回應了一個眼神,意思大概是等會兒上了吃的別跟我搶。
沒人動筷子。
桌上空空如也,連冷盤都沒擺。
所有人都在等。
殿上首,朱元璋大步走出來,冕服換了一身赭色常服,袖口寬鬆,顯然是做好了放開吃的準備。
馬皇后走在他身側,手搭在他腕上,環顧了一圈殿內,這陣仗,比她預想的還大。
朱標跟在後面,神色從容,目光掃過幾個弟弟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最後出來的是朱雄英。
八歲的孩子走在朱標身後,步子不急不緩,左手還牽著一個小小的影子,徐妙錦。
徐妙錦穿了一件紅色的小褂,腳上是新換的軟底鞋,進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朱雄英順手把她提過去了。
「陛下駕到!皇后駕到!太子殿下駕到!皇長孫殿下駕到!」
滿殿齊刷刷站起來。
衣袍窸窣,碗筷輕碰,一陣行禮聲。
朱元璋走到御案後面,雙手往下壓了壓:「行了行了,都坐下。今天就是吃個飯,不用認真。」
眾人應聲落座。
坐是坐下了,但姿勢一個比一個規矩,後背繃直,膝蓋併攏,手指擱在桌面邊緣。
朱元璋說不用認真的時候,滿殿文武沒有一個人當真。
今天朱元璋看起來確實不像要殺人。
他從坐下來開始嘴角就沒下去過。
朱雄英走到御案前面,面朝滿殿。
徐妙錦被馬皇后接過去抱在膝上,手裡先被塞了一塊桂花糕墊底。
朱雄英站定,袖子往上捋了半截,右手伸出來,五指張開,掌心向下。
殿中所有的低聲交談在這一瞬間全停了。
他動了手指。
每一張案桌正上方的空氣同時盪了一下,然後食物從天而降。
輕飄飄地、穩穩噹噹地落在桌面上,像是每一隻盤子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底下托著。
漢堡、炸雞、薯條、聖代、可樂,落在每張桌子的正中央.
然後是熱菜,琉璃脆皮乳鴿、香酥八寶鴨、玉脂獅子頭、水晶蜜燒鹿脯,依次排在四周,盤底落在木案上發出沉沉的磕響。
每張桌子都一樣,不多不少,擺得整整齊齊。
香味同時炸開。
被肉香、油香、甜香罩住了。
「皇長孫真乃仙人。」一個文官在角落裡極輕地說了一句。
旁邊的人頭都沒轉:「還用你說。」
朱元璋拿起面前那個香辣雞腿堡,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著,含糊不清地朝下面擺了擺手:「開動吧。」
安靜了半拍的奉天殿,忽然響起了整齊劃一的咀嚼聲。
筷子碰碗,骨頭落碟,冰塊的碰撞聲從各桌的可樂杯里叮叮噹噹地響成一片。
沒有人說話,所有的聲音都是食物在嘴裡爆開的驚嘆,咬到脆皮的咔嚓聲、吸可樂時氣泡的迴響、勺子碰聖代杯壁的輕刮聲。
一個兵部侍郎咬了一口原味雞,閉上眼睛,嚼了三下才睜開,喃喃了一句什麼。
旁邊的人沒聽清,但看他的表情大概是在跟他這輩子吃過的所有雞告別。
女眷那邊也繃不住了。
臨出門前夫人小姐們還互相叮囑在宮裡要注意儀態,此刻這個叮囑已經被炸雞的香氣炸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