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回到了應天府。
在鳳陽他把聖旨分發完畢,兵分九路,各路人馬帶著封印了風調雨順的聖旨奔赴指定的乾旱州府。
聖旨宣讀完畢之後,陰雲聚頂,大雨滂沱,乾裂的田地泡了整整一天一夜。
剩下的那點旱情,地方上自己就能解決了。
他本該先回永昌侯府洗個澡換身衣服。
但他不。
路上他聽到了仙食的事,說皇長孫能憑空變出吃的,不是饅頭,不是米粥,是金黃色的炸雞、冰涼的黑色甜水、入口即化的冰糕。
還聽說徐達從燕王府搶了半桶回去。
藍玉騎著馬在官道上聽這些訊息,越聽越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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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幹完了皇長孫交代的差事,差事辦得漂亮,那皇長孫是不是得給點賞?賞什麼?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答案。
他直奔東宮。
應天府街上認識他的人不少。
一個侯爵在街上跑,袍擺飛起來,腰間佩刀咣當咣當地敲著腿,路人紛紛讓道。
有人認出來了,小聲說:「那不是永昌侯嗎?」
「不是去河南抗旱了嗎?」
「跑這麼快幹嘛。」
藍玉沒理任何人。
他進皇城的時候,幾個在午門外當值的勛貴眼線看見了他的背影。
其中一個轉頭就往曹國公府跑,另一個往魏國公府跑。
徐達正在院子裡啃最後一塊原味雞。
真的最後一塊。
這幾天他每天去燕王府打秋風,徐妙雲已經把食盒鎖起來了,他不好意思撬鎖。
聽到眼線來報說藍玉回來了,直奔東宮了,他把雞骨頭往桌上一丟,站起來擦了擦手,往外就走。
出了巷口,迎面碰上李文忠。
李文忠也剛從曹國公府出來,換了便服。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非常默契地沒有說話。
拐過長安街,碰上了湯和、傅友德、馮勝。
再往前,常茂倚在街角的樹下,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一群國公侯爵在巷口聚齊了,面面相覷,誰都沒先開口。
然後默契地同時轉身,往皇城方向走。
就躲在宮牆外面不遠處的茶肆里,要了一壺沒人喝的茶,挑了個臨窗的位置,從這裡剛好能看見東宮方向進出的人。
文華殿。
藍玉進了院子,看見朱雄英坐在廊下。
八歲的皇長孫手裡抱著徐妙錦,徐妙錦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白色的糖球,插在一根小棍子上。
她舔得很專心。
藍玉單膝跪地,甲冑上的鐵片碰在青磚上,嘩啦一聲響。
「藍玉見過皇長孫殿下。」
朱雄英低頭看他,藍玉這一身風塵僕僕的,臉上還有官道上吹出來的土印子,但眼睛裡全是精氣神。
「起來吧,情況怎麼樣?」
藍玉站起來,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
旱情最重的幾個州縣全部解決,周邊的農田也受了雨,今年的秋收保住了。
「河南的事,大致上已經妥了。」藍玉說完這句話,兩隻手垂在身側,站得筆直,像是在等檢閱。
朱雄英點了點頭,「很好。」
徐妙錦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看了一眼藍玉,又塞回去了。
她不認識這個人,但是這個人嗓門挺大的。
「藍玉將軍。」朱雄英說,「這次差事辦得漂亮。想要什麼賞?」
藍玉的嘴張開了,他準備了一套說辭,什麼為殿下效勞是臣的本分、什麼不敢居功、什麼陛下和殿下信任就是最大的賞賜之類的。
但話到嘴邊,說不出來。
手在袍子邊上搓了兩下,最後憋出來兩個字。
「仙食。」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臉紅。
一個侯爵,打了半輩子仗的人,站在一個八歲孩子面前討吃的。
但他不後悔,其他人想要仙食,還沒有這個本事呢。
朱雄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覺得好笑又不好笑。
他以為是金銀、爵位、封地,結果就是吃的。
「要仙食?」
「沒錯!」藍玉重重點了一下頭。
朱雄英轉頭對旁邊的小太監招了招手,「拿個箱子過來。」
小太監搬了個木箱過來。
箱子是宮裡裝貢品的尺寸,不大不小,樟木的,蓋子上有銅扣。
朱雄英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懸在箱子開口上方。
紙盒、紙桶、紙杯……橙色的、紅色的、白色的……一個接一個地落進木箱裡。
熱氣從箱子口往上冒,混著炸雞的焦香和薯條的油香,把院子裡桂花樹的味道全蓋了。
然後是冰可樂,杯壁上掛著水珠,冰塊在杯子裡嘩嘩響,被卡在箱子角落。
藍玉看著那個箱子一口一口被塞滿,眼睛也一口一口瞪大。
他猜到了會有仙食,但沒有猜到有這麼多。
他簡直太幸福了,這些恐怕足夠他吃一周了。
朱雄英把手收回來,拍了拍掌心上沾的面粉碎屑,「這些你拿回去,趁熱吃。可樂趁冰喝,放溫了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如果吃不完,就自己用油復炸一下。」
「是!」
藍玉把箱子抱起來。
箱子很滿,可樂的冰塊在杯子裡晃得叮噹響。
他低頭看看箱子裡的東西,又抬頭看看朱雄英,臉上的表情在激動和試圖控制自己不激動之間反覆橫跳。
「多謝殿下!」
他站起來抱著箱子往外走。
走出月洞門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剛領了雙倍軍餉的新兵。
宮牆外。
茶肆里,徐達看到藍玉抱著一個滿滿的木箱從東宮方向走出來,嘴角帶著笑,步子輕快到簡直不像一個剛奔波千里回來的人。
箱子蓋沒完全合上,能看見裡面堆得滿滿當當,炸雞的香從箱子裡飄出來,隔著茶肆的窗戶都能聞見。
「這小子……」徐達咬牙切齒,「他到底拿了多少?」
「看那個箱子。」傅友德盯著視窗外藍玉的背影,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比你家管家從燕王府端回來的那個食盒大一圈。不對,大好幾圈,他搬都搬得費勁。」
常茂已經站起來了,他掏出幾枚銅錢往桌上一擱。
「常茂你去哪?」湯和問道。
「去藍玉家。」常茂頭都沒回。
馮勝把茶碗推開,站了起來,拂了拂袍襟。
李文忠沒說話,但已經跟上了。
湯和看著這幫老殺才的背影,嘆了口氣,也放下茶錢,緩緩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