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目無神的朱高煦癱軟在椅子上,起初的興奮勁也早已不見蹤影。
漢王府長史楊士奇坐在朱高煦的對面,悠哉地喝著茶水。
別說,漢王府的茶水是真的不錯,比自己一錢銀子一斤的茶葉好喝多了。
「不會又是《皇明祖訓》吧。」朱高煦無精打采地說道。
楊士奇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咂摸著味道:「王爺說的不錯。」
「主要是太祖高皇帝覺得,藩王經商必然結交地方官,容易勾結。」
「再加上皇家宗室與商賈逐利,有損皇室禮法體面。」
「所以這藩王經商就給限制了。」
朱高煦有些氣憤地說道:「那太祖爺就沒想過,以後的藩王都靠朝廷養活,朝廷能夠負擔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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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這事是歷朝歷代也是解決不了的難題。」
楊士奇在史學一道鑽研極深,當時破格提拔進翰林院,也是因為皇帝賞識他的史學才能。
「歷朝歷代的開國君主,幾乎都無法解決百年後的宗室繁衍問題。」
「像是漢唐宋這些宗室,到了後期都會成為財政的負擔。」
「不過太祖高皇帝想出了一條俸祿階梯遞減法,親王俸祿不變,但郡王的祿米會逐年遞減,這樣的話,遠支的宗室子弟幾代後的俸祿就會和普通地主的收入差不多。」
「這樣,在相當的程度上也會減少國庫負擔。」
「類似經濟上的推恩令?」朱高煦聽懂了楊士奇的一番話,高祖爺相當於把漢朝的封地推恩令改成了經濟版本的推恩令。
「甚至要更好。」楊士奇補充說道:「遠支閒散宗室若家境普通,也可以靠打理田地、做些生意來過日子。」
「那為什麼現在不允許藩王做生意了?」朱高煦不解
楊士奇面色古怪,看向朱高煦。
「我?和我有...」
話沒說完,朱高煦恍然大悟。
這事和自己還真有關係!
靖難之役!
對藩王極度防範的不是太祖高皇帝,而是靖難成功的永樂皇帝。
朱棣就是藩王出身,沒有人比他更懂藩王對皇帝的危害。
對藩王經商的限制,朱棣直接採取了一刀切原則,直接完全禁止。
相比於朱棣以後根本看不到的臃腫皇室,眼下的皇位威脅才是重中之重。
太祖高皇帝在《皇祖明訓》中明確寫道,宗室由朝廷供養。
這樣可以保證朱家人世代富貴,杜絕自家骨肉為生計造反。
在太祖眼中,只要江山永遠姓朱,哪怕幾十年後朝廷負擔重,後世的帝王根據國情再修改法度即可。
他是默認後世皇帝可以根據現實改革政策的,畢竟人無法預料到自己百年之後的事情。
如果一直一成不變,那麼大明也就離分崩離析不遠了。
但他唯獨沒料到之後的兩代帝王,全都忌憚藩王,寧可硬扛財政重擔,也不敢放開宗室謀生的禁令。
美其名曰:祖宗之法不可變!
作為這件法令的受害者,朱高煦真的欲哭無淚。
「那就毫無辦法了嗎?」朱高煦真的不想放棄,畢竟金山就在眼前,無論是誰,都會選擇爭一把。
「那就只能是徐徐圖之了,不過希望也不大。」
朱高煦聽到楊士奇的話,整個人都煥發了希望的光芒。
「請長史教我。」朱高煦瞬間覺醒了什麼不得了的屬性,恭恭敬敬的說道。
楊士奇也不拿喬,畢竟自己現在和漢王府是一條船上的人。
「王爺可以請太子幫忙。」楊士奇提到了自己的前任上司,太子朱高熾。
「怎麼幫?」
「下官聽說遼東鎮守王彥回京伴駕了?」
朱高煦點點頭:「確有此事,我在京的時候見到了。」
「那也就是說,皇上已經在準備第三次北征?」楊士奇問道。
「應該只是有想法,並沒有準備,但估計第三次北征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
「北征最需要的是什麼?」楊士奇又問道。
「那自然是銀子,打仗打得就是這個。」對於打仗,朱高煦頗有心得。
楊士奇點頭,繼續說道:「如果親王能夠放棄自己的俸祿待遇的話,將所有俸祿和待遇充作軍費,那皇帝會允許親王擁有經營權嗎?」
在親王待遇這一方面,朱棣承襲祖制。
用的是洪武二十八年的定製:親王歲祿米一萬石,外加每年食鹽200引、茶葉千斤,還有定量的布匹、草料。
全部換算成白銀的話,差不多要將近一萬兩。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爹的話,有可能!」
比起看不見摸不著的藩王經營權,親王的歲祿顯得更加實在。
朱高煦太清楚自己老爹什麼秉性了,這是一個恨不得借錢來打仗的主。
朱棣鎮守北平二十餘年,常年和蒙古交鋒。
作為沙場出身的軍人,只信奉武力解決邊患,骨子裡壓根不信單純的羈縻安撫能長久安定北疆。
在早年的一眾塞王里,他也是作戰最為悍勇的,即使登基後依舊保留軍人思維和生活習慣。
戰爭這種東西,天生刻在朱棣的骨子裡,為了有充足的銀子北征,他甚至可以同意任何事情。
「可是,我這一年一萬兩的親王俸祿和待遇,值得讓皇上給我開一個口子嗎?」
「那就要看王爺能夠再貼補皇上多少軍費了。」
「所以下官說,這是一個需要慢慢來的事情,並且成功的可能不大。」楊士奇盯著朱高煦的眼睛,緩緩說道。
「甚至,王爺也許需要補貼出自己的大半身家。」
楊士奇沒有徹底說破,畢竟這件事的本質是賄賂皇帝。
朱高煦從身邊抽出信紙:「不管如何,總要一試。」
「任誰看到這金山堆砌在那裡,都會有拼命的勇氣。」
「我這就給太子去封書信。」
......
「為什麼不同意北征!」華蓋殿內,一道摺子被扔到朱高熾腳下。
朱高熾將腳下的摺子撿起,恭恭敬敬地擺在朱棣的案頭:「沒錢。」
簡短的兩個字,直插朱棣的肺管子。
「皇上,您七年前北征韃靼,進軍順利,決戰速勝。」
「可七年前的那次北征,足足花掉了370萬兩的銀子!」
朱棣剛要張口辯解,朱高熾卻沒給他辯解的空當。
「您三年前北征瓦剌,在忽蘭忽失溫山地苦戰,我明軍與瓦剌精銳硬碰硬,神機營大量開火,軍械、戰馬損耗極大。」
「這一次,足足花掉了430萬兩的銀子。」
「您要現在北征,國庫是真的掏不出銀子了。」
「砰——!」朱高煦剛放好的摺子,又被扔在了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