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從漢王府「打獵」回來的幾份肉食，最終還是沒有出現在太子府的晚飯上。
府內，朱高熾坐在上首南向，張妍坐東側，朱瞻基坐在下首靠門的位置。
其餘的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在一旁另設一小桌。
侍女將一道道素餚布置完畢，便躬身退至後檐，內堂只留兩名宮女遠遠侍立。
殿內燭火搖曳，幾個太監全部立於外廊伺候著。
「爹，我從二叔那打包回來的肉食怎麼不擺上來，就算您聽爺爺的話，不敢違抗他的旨意，可我娘吃點沒問題吧，這些弟弟妹妹們吃點沒問題吧？」
朱瞻基不理解，往日寬厚溫和的父親，怎麼就在吃素一事上如此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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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熾沒有著急回兒子的話，而是擺了擺手，內堂門檻邊上的伴當李芳立刻會意。
李芳是太子府的老人了，早在洪武末年，朱高熾還是燕王世子之時，就已經隨侍在身邊，跟著朱高熾幾十年。
他快步走到外殿，打發了幾個等著伺候的太監，把朱高熾幾個年幼的孩子送回各院，然後侍立在殿門外。
「兒啊，爹問你，你爺爺為什麼要讓太子府食素半年？」朱高熾不緊不慢的問著。
「還不是爹你身子太過肥胖，引得爺爺不滿。」
「那隻讓我一人吃素不就行了，何須太子府上下一塊陪著爹遭罪呢？」
「這...」朱瞻基回答不上來，他其實也納悶。
朱棣是因朱高熾肥胖，曾多次下令削減東宮膳食，斥責朱高熾飲食無度。
但像「食素半年」這種嚴苛的旨意，倒是頭一回。
「你爺爺呀，是在敲打你爹呢！」張妍放下筷子，慢條斯理的說著。
「你爺爺這道旨意，看似是關心你爹的身體，其實是因為你二叔被貶，你爺爺怕你爹得意。」
「唉——，你這話說的，老二差點被貶成庶人，我這當哥哥心痛還來不以及，有什麼好得意的。」
朱高熾一邊駁斥著張妍，一邊用手帕擦著汗。
朱高熾本就肥胖，足疾，體虛。
而這段時間的素食，讓朱高熾油脂攝入不足，時常虛乏無力，容易出虛汗。
明明肚子空虛，桌上菜餚滿滿，卻總覺得口中淡寡無味。
肥胖的身體也已經不允許他久坐了，稍微坐的時間一長，就會大汗淋漓。
「可老爺子不這麼想啊...」
不等張妍繼續說下去，朱高熾立刻開口打斷：「哎呦！你要想讓我這個太子做的安穩點，你就少說點話！」
張妍一聽，也不繼續說了，氣鼓鼓的對付著面前一盤盤的素菜，像是在生吃朱高熾的血肉一樣，咬的吱吱作響。
朱高熾手握牙箸，目光掃過案上菜餚，半晌才夾起一塊鮮蒸山藥，緩緩送入口中。
最近久食素膳，口裡寡淡的很，腹中常覺空虛，再加上連日的足疾發作，朱高熾疲憊的很。
張妍取過一小碟嫩筍，輕輕撥到朱高熾面前的食碟中，動作輕緩，一言不發。
「我跟著爹娘吃點素食倒沒什麼，只是弟弟妹妹們都在長身體，營養可不能斷。」朱瞻基悶頭，扒拉著碗裡的飯菜。
「這就得誇誇你娘了。」朱高熾目光炯炯，看向身邊鬧著小脾氣的張妍。
張妍一言不發，依舊努力的對付面前的素菜。好像在說：是你不讓我說話的，我以後一句話不說，氣死你。
看張妍不接話茬，朱高熾訕訕一笑：「你娘每回晚膳過後，都會找個貼心的老女官。吩咐在各院的小灶上，悄悄烹製一小碗蒸蛋羹，溫熱一碗牛乳，給你的這些弟弟妹妹們補一補。」
「那就好。」朱瞻基有一搭沒一搭的回著。
殿內，因為張妍的沉默陷入了僵局。
「聽說三叔又作妖了？」朱瞻基準備提一個張妍感興趣的話題，緩解下飯桌上的尷尬。
果然，張妍飛舞的筷子慢下來好多。
「我正為這事發愁呢。」朱高熾看著面前的一大桌子素食，也沒什麼胃口，索性放下了筷子。
「你二叔這次，把你爺爺得罪慘了，不僅被削了兩衛的親兵，封地也從富庶的青州府換成了鳥不拉屎的樂安州。」
「你三叔看到老二這次這麼慘，他也害怕了。」
「那是自然，原先二叔三叔用著同樣的藉口，都說要侍奉爺爺左右，堅決不去封地。結果二叔直接被爺爺點破心思，三叔能不慌嗎？」
「是啊，所以你三叔換了個法子。」朱高熾故弄玄虛的說道。
「什麼法子？」邊上的張妍沒忍住，插了句嘴。
朱高熾知道，張妍這是不生氣了，心中默默感謝趙王朱高燧。
「老三這次不堅持了，他說他要去就藩，要回自己封地了。」
「這是好事啊。」
漢王朱高煦和趙王朱高燧兩兄弟，是長久以來的「反太子聯盟」。
朱棣一生總共就有過四個兒子，全是在他做燕王時所生。
其中最小的兒子是朱高爔，於洪武二十四年出生，是吳惠妃所出，也是朱棣唯一的庶子。
可生下不到一個月就夭折了。
其餘的三子，長子朱高熾、次子朱高煦、幼子朱高燧。
皆是徐皇后所生，三個人是一母同胞。
因為大明一朝一直奉行著「祖宗之法不可廢」。
所以依照明代祖制《皇明祖訓》：有嫡立嫡，無嫡立長。
朱高熾作為嫡長子，就成為了太子。
而朱高煦和朱高燧就天然的成為了盟友。
兩人一直是朱高煦衝鋒在前，朱高燧算計在後，沒少讓太子朱高熾吃苦頭。
如今漢王朱高煦被徙封樂安州，趙王朱高燧也要就藩，這對太子朱高熾來說無疑是件好事。
「你們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朱高熾看著滿懷期待的二人，潑了盆涼水。
「老三這次就藩是有條件的。」
「他要完整的帶著自己的常山三護衛去就藩！」常山三護衛是朱棣給朱高燧的三衛親兵，由朱高燧管轄。
「那就讓他帶去唄，只要他能離咱們遠遠的，就是再給趙王三衛親兵又如何。」張妍滿不在乎的開口說道。
在她看來，只要趙王和漢王能離開京城，朱高熾就能穩坐太子的位置，畢竟朱棣就這麼三個兒子。
「婦人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