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京師，帘子胡同，夏府。
「老爺，小的去兵部、錦衣衛、東廠都查問過了。」
一名親隨走進書房，向夏言稟報，
「兵部的答覆很明確，大明沒有哪支軍隊給士兵裝備倭刀，包括西南土司的軍隊在內。
私人擁有倭刀的將校雖然不少，但主要是收藏，沒什麼人拿它作為主要武器上陣殺敵。
從廠衛那裡，倒是問到了些東西。
民間的幫會、江湖人物，甚至在各地遊學的秀才，是有不少人攜帶倭刀的，倭刀鋒利且輕便，適合對付沒有披甲的對手。
但這些人，幾乎全都是把倭刀當成普通腰刀使用的，隨身佩戴時，刀刃向下，刀背向上，拔刀也是如此。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𝘁𝘄超流暢
其中不少人還會給原本沒有掛繩的倭刀刀鞘裝上掛繩，像錦衣衛的繡春刀一樣，掛在腰間。
習慣將刀刃向上，直接將倭刀連鞘插在腰帶上，拔刀也是刀刃向上出鞘的，只有兩種人。
要麼是真倭，要麼是習練了真倭刀法的人。
無論是哪一種，在大明官軍眼裡，都是倭寇！」
「好了，你先下去吧。」
夏言揮了揮手，將親隨打發出去。
「老夫還真是沒想到啊。」
沉默片刻之後，夏言長嘆了一口氣，
「十幾年過去，陳琛的女兒居然成了倭寇頭目！
她一個被罰入樂籍的風塵女子，被人隨意轉賣，連人身自由都沒有，到底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這經歷，都能寫成戲文了吧！
你覺得，賣情報的那個平山衛小旗，說的話可信嗎？」
「老爺，小的覺得可信度還是很高的，至少有九成以上。」
夏富想了想，
「那小旗收了銀子之後，告訴了小的三件事。
平山衛王指揮使的長子，娶了嚴嵩夫人歐陽氏的侄女，小的已經核實過了，確實是真的。
既然如此，王公子的夫人就是嚴世蕃的表妹。
當初是嚴世蕃出面，請王指揮使設法將陳如柏從固原調到平山衛，也應該是真的。
陳如柏的妹妹派丫鬟來東昌府找他，是去過親兵營的，小的事後另外找了幾名不同的親兵營士兵核實，他們都對此事有印象。
而且，丫鬟衣著華貴，護衛一看就是練家子，也都對得上。
只有第三件事，那小旗偷聽到的。
陳如柏和那丫鬟的對話，還有那倭刀刀口向上拔刀的護衛，小的無法核實。
對話沒有其他人聽到，自然無法可想，另外幾名親兵營士兵也沒見過那丫鬟的護衛拔刀。
小的能看出來，這人很是貪財，為了銀子，連王指揮使與嚴家的關係，當年是嚴世蕃請王指揮使出面都說了。
往大了說，這都可以算是吃裡爬外了。
陳如柏妹妹的事，相比起這個，根本不算什麼。
而且，一個內地衛所的小旗官，哪有機會能接觸到真倭？
又怎麼可能知道，真倭的刀法，是刀口向上拔刀的？
就算想胡編，也編不出來吧？」
「你的話，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
夏言眉頭微微皺起，在書房來回踱步，
「不過，老夫總覺得還有哪裡不對勁！
你想想，咱們是怎麼知道陳如柏在平山衛的？」
「自然是嚴嵩老賊故意讓老爺知道的。」
夏富面露疑惑，
「老爺是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沒錯，嚴惟中心機深沉，做這件事，背後肯定有什麼圖謀。」
夏言點了點頭，
「在他看來，老夫知道陳如柏在平山衛之後，會做什麼呢，派人去殺人滅口嗎？
老夫又不傻，就算嚴惟中讓陳如柏出面指控老夫當年之事，也根本傷不到老夫什麼。
相反，平山衛王指揮使與嚴家妻族聯姻，可以說是嚴家的死黨。
若是老夫真的派人去殺人滅口，平山衛的人在東昌府地界守株待兔，是很容易被他們拿到把柄的。
要是再狠一點，在抓獲刺客的同時，讓陳如柏遇刺身亡，就真成了足以扳倒老夫的罪名了。
這一點，嚴惟中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他不可能蠢到認為老夫會殺人滅口。
既如此，讓老夫知道陳如柏在東昌府，就一定另有目的。
以老夫的性子，既然發現有人可能在利用陳如柏，進行什麼針對老夫的陰謀。
無論如何，都會派人去東昌府調查。
這，才是他嚴惟中真正的目的！
他是料定了，就算老夫看破了幕後之人的意圖，還是會派人去調查的。」
「難道說，小的在東昌府得到的調查結果，才是嚴嵩老賊真正的目的？！」
夏富大驚失色，
「那個貪財的親兵營小旗，難道也是嚴嵩老賊安排的！
就為了將他說的那些事，通過小的轉告給老爺？
嚴嵩老賊為何要這樣做？！」
「哼！」
夏言冷哼了一聲，
「嚴惟中能入閣為三輔，也不僅僅是因為擅長奉迎陛下和郢王殿下，此人還是有些本事的。
那小旗賣給你的三條情報，前兩條你已經核實過了，都是真的。
但老夫覺得，第三條無法驗證真偽的情報，可就未必了。
或許半真半假，也可能完全是杜撰的。」
「老爺英明，一眼就看穿了嚴嵩老賊的詭計。」
夏富連忙奉承道。
「老夫能看穿此事，說不定也在嚴惟中的預料之中。」
夏言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可是，老夫就算看穿了這詭計，又能如何？
能真的當作沒有打探到那第三條情報嗎？！
第二條情報你已經核實過了，陳如柏的妹妹確實派丫鬟去東昌府找過他。
丫鬟衣著華貴，帶著幾名手上有真功夫的護衛，也是真的。
這足以說明，陳芸娘很可能真的發跡了，手上有了不弱的實力。
第三條無法核實的情報，完全指向了倭寇。
陳芸娘得知了當年之事，必然會視老夫為不共戴天的仇人。
倭寇是些什麼人，無法無天，什麼事不敢幹？
到了這一步，她是不是真成了倭寇頭目，已經不需要老夫真的相信了。
老夫根本不敢賭，陳芸娘會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手段向老夫報仇。
呵呵，看來老夫是必須派人去一趟寧波府了！
這是陽謀啊！
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