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坤低著頭，根本不敢接話。
皇帝口中的某人是誰，實在是太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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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自己趕到西苑之時，滿腦子都是如何將皇帝從鬼門關拉回來，並沒有心思留意別的。
還是第二天皇帝吐出紫血數升，呼吸、脈搏恢復正常，已無性命之憂後，自己才聽說，行刺皇帝的十六名宮女和主謀王寧嬪、曹端妃全都已經在仁壽宮外空地上被梟首戮屍。
差不多就是自己剛剛趕到西苑的時候動手的，郢王殿下抵達仁壽宮之時，行刑就已經結束了。
弒君大案，如此倉促結案，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有問題。
那王寧嬪和十五名宮女被御馬監的人當場抓獲，自然是證據確鑿，按律當凌遲處死，誅滅九族。
被梟首戮屍，逃脫了千刀萬剮之苦，其實是便宜她們了。
但皇后娘娘還是「一怒之下」，下懿旨將十八名弒君的宮女嬪妃拖到仁壽宮門外空地上，就地處決。
當著眾人的面，王寧嬪指證曹端妃與她合謀弒君，看起來好像是罪證確鑿，但實際上根本經不起推敲。
王寧嬪與曹端妃不睦，她自己被當場抓獲，已經是死路一條，攀誣曹端妃絕對是有動機的，根本不能算是什麼鐵證。
別說曹端妃，就連那個跑去坤寧宮向皇后娘娘報信的宮女張金蓮，很可能都是被冤枉的。
對出賣她們的叛徒，王寧嬪當然恨之入骨，什麼髒水都會往她身上潑。
皇后娘娘寧願便宜她們，也要將她們立即就地處決的原因，大部分明眼人其實都能看出來。
為了趁機冤殺曹端妃！
曹端妃參與謀逆的罪證，完全就是王寧嬪的一面之詞，要是不能在郢王殿下趕到之前搶先動手，曹端妃就死不了。
如今皇帝神智已經恢復，哪怕丟失了四年的記憶，也能很快想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明面上，皇后娘娘確實有曹端妃參與弒君的「證據」，也有很多人可以證明王寧嬪親口指證過曹端妃。
現在當事人全都死了，無人能證明王寧嬪是誣告。
頂多只能說皇后娘娘一時怒急攻心，行事有些衝動，沒法證明曹端妃是被冤殺的。
可是對皇帝來說，很多時候，是否有確鑿的證據，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聽陳靖嬪說，郢王長得與朕非常像，不光相貌，連說話的聲音也很像。」
嘉靖帝開口問道，
「許卿曾為郢王療傷，近距離接觸過他的身體，不是那些只見過他臉的人能比的。
這些年來，許卿為朕視疾的次數，朕自己都記不清了，朕身體上有哪些特徵，許卿可以說是一清二楚。
朕想知道，郢王與朕到底有多像？」
「回陛下，臣為郢王殿下療傷之時，自然是見過殿下身體的。」
許坤連忙回話，
「殿下的身體，也與陛下非常像，要不是年齡相差了十來歲，簡直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臣當時也非常吃驚，還刻意查看了陛下身上有細小胎記的幾個位置。
在同樣的位置上，郢王殿下也有胎記，無論是大小還是形狀，都完全一樣，看不出任何差別。」
郢王身體的詭異之處，許坤是不敢隨便說的，但身體特徵沒有隱瞞的必要，皇帝真想知道，一定有別的辦法。
隱瞞這種小事，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
「兩個人竟然能像到這種程度？！」
哪怕是早有心理準備，嘉靖帝臉上還是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朕丟了這四年的記憶，完全想不起來當初是如何確定郢王身份的了。
按照朝廷昭告天下的說法，郢王是皇考的遺腹子，是朕同父異母的弟弟。
許卿，你是朕最信任的太醫，以你的經驗，同父異母的兄弟有長得如此像的嗎？
此處沒有旁人，許卿不必有什麼顧慮，朕要聽實話！」
果然，皇帝起疑了！
那天為郢王取劍、包紮傷口之後，許坤心裡就已經非常確定，郢王絕無可能是皇帝同父異母的弟弟。
但無論如何，郢王與皇帝之間，絕對是有關係的，而且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這兩個月來，許坤其實也仔細想過，皇帝和郢王到底會是什麼關係。
別說同父異母，就算是同母兄弟，除非是雙胞胎，否則也不可能像到這種程度。
可雙胞胎都是同時降生的，怎麼可能相差十幾歲這麼多？
是兄弟的可能性，其實已經可以排除了！
除了兄弟，要像到如此程度，就只能是父子了！
如果沒有發現郢王身體的詭異之處，許坤基本可以確定，郢王其實是皇帝的兒子。
但現在嘛，涉及到怪力亂神之事，許坤已經毫無把握了！
而且，皇帝只比郢王大十二歲！
如果郢王是皇帝的兒子，豈不是說，當年臨幸了郢王生母的，其實是年僅十一周歲的興王世子？
不是說十一周歲的興王世子就一定沒能力臨幸女子，但受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皇帝若真是如此「龍精早毓」，又怎麼可能在登基之後，很多年都沒讓任何妃嬪懷上子嗣。
更關鍵的是，當年有沒有臨幸過一個陸家的婢女，皇帝自己還能不清楚嗎？
也只有早已駕崩的皇考獻皇帝，才能接下這口鍋。
郢王的生母也已經病逝，無人能證明當年獻皇帝有沒有臨幸過她。
這可能就是嘉靖十八年，皇帝在承天府宣布郢王是獻皇帝遺腹子的原因。
可這些話，是自己能說的嗎？
罷了，自己是太醫，就從醫者的角度，隱去郢王身體詭異之處，陳述事實吧，皇帝真要起疑也沒辦法。
「既然陛下想聽，臣就斗膽直言了。」
許坤緩緩開口，
「臣從醫數十年，診治過無數病患，其中也不乏父子兄弟。
兄弟兩人要像到陛下與郢王殿下這種程度，唯有一種情況，那就是雙胞胎。
可這世上，沒有雙胞胎兄弟年齡相差十二歲的道理。
郢王殿下絕無可能是獻皇帝遺腹子，陛下同父異母的弟弟。
哪怕郢王的生母是陸家侍女一事都是假的，也不可能。
大明兩京十三省人口眾多，確實能找到完全沒有血緣，但相貌相似之人。
但這些人也只是相貌看起來相似，絕無可能像到連胎記都一模一樣。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那就是父子。
臣自知此言甚是僭越，但除此之外，臣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了，還請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