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張居正請辭【求追讀】

  第二天一早,言官們的奏疏果然堆滿了萬曆的御案。

  通政司送來的摺子摞了三摞,每摞都有半尺高,全是彈劾張允修不守男德。

  萬曆盤腿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那道摺子,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摺子上寫得有鼻子有眼,張允修昨天進了翠芳樓,還與錦衣衛同知馮邦寧爭風吃醋,砸了雅間,驚動了老鴇,最後竟然還自報姓名仗勢欺人。

  底下洋洋灑灑引了一堆聖賢語錄,什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什麼「君子不履險地」。

  最後得出結論,此等厚顏無恥之人,不堪為皇家駙馬,應立即撤銷婚約!

  萬曆又翻開了第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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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道更狠,說張五公子大婚在即還敢去青樓,可見「目無君上、藐視天家,其心可誅!」。

  萬曆一道接一道地看,全是彈劾張允修的,倒是裡面沒有一個字提到張居正。

  萬曆冷笑了一下。

  然後,他又數了數有幾份奏疏,都是誰上的,心裡核對了一遍。

  萬曆把摺子往桌上一扔,靠在御座的靠背上,腦子裡浮現出張允修那張臉。

  那幾次在文華殿,這個人無論是給自己講故事還是在經筵上回答問題都是有板有眼,連申時行都刮目相看。

  他特許他隨時可以來見駕,還讓他當了御前伴讀。

  結果這小子轉頭就跑到青樓去了,還跟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

  說他是紈絝,似乎不像。

  可是看他做下的事情卻是這麼令人所不齒!

  萬曆越想越覺得氣。

  氣自己看走了眼,也氣張允修讓自己下不來台。

  此子當誅!

  張鯨這時正站在御案旁邊,垂著手,面無表情。

  萬曆隨手把摺子往桌上一拍,轉頭看見張鯨,便問他怎麼看。

  張鯨微微躬了躬身,語氣十分平淡:「回皇爺,這事奴婢覺得倒挺有趣的。張五公子大婚在即,皇恩此時正不可謂不隆。」

  「換了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大張旗鼓地去那種地方,更不可能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誰。」

  「除非,他是個傻子。」張鯨掩嘴一笑。

  萬曆怔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來,靠在御座上看著張鯨。

  「怎麼?你認為另有隱情?」

  張鯨斂起了剛才的一抹笑容,躬了躬身,不緊不慢地回了一句:「奴婢只是覺得,此事不合常理。但凡不合常理之事,背後多半有文章。」

  「嗯。你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萬曆點點頭。

  「奴婢也只是順嘴胡說,一切自有聖裁。」張鯨恭敬地說道。

  萬曆看著他,「這段日子,你倒是精進不少。」

  「都是皇爺教得好。」

  萬曆正要說什麼,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太監快步走進來,躬身道:「皇爺,張閣老求見。」

  張師傅這個時候進宮來幹什麼?

  萬曆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彈劾摺子,又看了一眼張鯨,然後整了整坐姿,說了句,「讓他進來」。

  張居正大步走進來。

  他走到御案前,沒有像往常那樣躬身行禮,而是整了整衣冠,雙手將一份文書高舉過頭,然後緩緩跪了下去,跪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他的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奏疏高舉過頭頂,跟目光齊平。

  「臣張居正,管教無方,致使犬子行為不檢,有辱聖恩,有損天家顏面!臣無顏再居首輔之位,懇請皇爺准臣辭去一切職務,回籍養病!」

  一語既出,暖閣里頓時安靜了一陣。

  萬曆看著跪在面前的張居正,心裡也有些驚訝。

  站在旁邊的張鯨更是瞪大了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張閣老。

  萬曆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張居正面前,接過那份辭呈。

  然後他看了一眼,把它放在桌上,沒有打開。

  「張師傅這是做什麼?」萬曆扶著張居正的胳膊想把他拉起來。

  可張居正就像頭倔牛,執意不肯起來。

  萬曆無奈,只好放下手,站起來說道,「張師傅,您怎麼能輕言辭官呢?」

  「眼下,且不說考成法和一條鞭法辦到什麼地步了,就是全天下的黎明百姓也不允許您辭官啊。」

  「大明兩京一十三省,一大半的擔子都在您那兒。」

  「您要是走了,讓朕怎麼辦?」

  聽到這話,張居正也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悲。

  張鯨站在一旁,嘴角不知為何露出了淡淡一笑。

  「皇爺,臣教子無方,讓皇爺和皇室蒙羞,臣……臣還有何臉面擔任這首輔一職?」

  「還望皇爺允臣歸鄉,臣必當感激涕零,不忘皇恩!」

  說著,張居正竟然有些激動,眼淚也下來了。

  萬曆從御案上拿起一個帕子,準備親自給張居正擦眼淚。

  「臣……臣不敢。」張居正趕緊說道,「臣自己來就好。」

  張居正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張帕子,輕輕擦了擦眼淚。

  「老臣……失態了。」

  「無妨!」萬曆大手一揮,「張師傅於朕,既是君臣,又是朕的老師。滿朝文武,誰能與張師傅和朕之間的感情比肩?」

  萬曆直起身來。

  他轉頭看向旁邊一直沉默的張鯨,忽然提高了聲音,「張鯨,你也勸勸張師傅。」

  張鯨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穩住了,走上前一步,對張居正躬了躬身:「張閣老,奴婢是個內臣,論理不該摻和朝堂上的事。但奴婢斗膽說一句,皇爺還沒親政,這朝堂上下,離了您,真不行。」

  「今天那些言官彈劾五公子,明著是罵五公子,暗著是衝著您來的。您要是真走了,反倒遂了他們的意。考成法怎麼辦?清丈田畝怎麼辦?天下百姓盼著您給口飯吃,您這一走,他們怎麼辦?」

  張居正看了一眼皇帝。

  萬曆點點頭,「張鯨說得不錯,張師傅,您不能走啊。」

  張居正又擦了擦眼淚,「皇爺,可犬子出入青樓、自報家門,已是事實。此事辱沒天家顏面,臣身為首輔,教子無方,難辭其咎啊!」

  萬曆笑了笑。

  「張先生,無妨。事情還沒有查清楚嘛,不必急著請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