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擬訂雇銀(二)

  薛文質開口道,

  「王爺知道戚家軍的樓楠嗎?」

  朱誼漶想了一會兒,有些不確定地看向薛為忠道,

  「這人本王好像聽過,仿佛是嘉靖四十年台州之戰的功臣之一。」

  薛為忠忙道,

  「奴儕記得,此人嘉靖年間在山海關參軍,後於嘉靖二十七年與戚繼光相識,並被戚繼光提拔為先鋒。」

  「嘉靖三十四年戚繼光調浙江任都司僉事,樓楠也跟著隨調浙江,後來胡宗憲誘降海匪汪直、毛海峰和徐碧溪時,樓楠孤身一人去見了汪五峰,並帶了胡宗憲的信。」

  「後來戚繼光剿台州之倭時,樓楠任把總,台州大捷後,戚繼光官升三等,樓楠因功升雲南副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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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誼漶「哦」了一聲,其實他對大明軍中的各種職位等級印象十分模糊,

  「原來是他。」

  朱誼漶看向薛文質道,

  「怎麼?你認識他嗎?」

  薛文質回道,

  「小人實則並未見過這位樓副總兵,只是在軍中時,聽老兵們說起過他生前的一些事跡。」

  朱誼漶又「哦」了一聲,似乎是以為薛文質要開始說些老生常談的抗倭英雄犧牲傳奇,

  「這樓楠肯定是位英雄罷?他嘉靖四十年升任的雲南副總兵,是不是在萬曆元年的時候,還隨當時的四川總兵劉顯剷除過『都掌蠻』來著?」

  薛文質道,

  「這卻沒有,樓楠根本沒有活到萬曆元年。」

  朱誼漶一怔,道,

  「那他是怎麼犧牲的?」

  薛文質頓了一頓,道,

  「樓楠沒有犧牲,他最終是被朝廷所殺。」

  朱誼漶被薛文質的不按常理出牌搞得一愣一愣的,

  「他為何會被朝廷所殺?」

  薛文質回道,

  「小人曾在軍中聽聞,當時樓楠上任雲南副總兵不久,因寡母病重,請求回家孝養,幾個月後其母病逝。」

  「原本樓楠應立時上疏請求丁憂,但那時正值雲南饑荒,赤地千里,民不聊生,當地百姓紛紛要求官府開倉救濟。」

  「朝廷於是下令樓楠馬上回雲南剿除趁著饑荒鬧事的反賊,可樓楠趕至雲南一看,所謂的『反賊』都是缺吃少穿的災民,其中有不少老的小的已經餓死。」

  「面對如此情形,他怎麼下得了手?因此樓楠遲遲沒有行動,並一再向朝廷上疏要求救災,結果反被朝廷以為行動不力,縱容反賊鬧事,最終因此被朝廷所殺。」

  朱誼漶瞪大了眼睛,

  「本王竟從未聽過這件事。」

  薛為忠在一旁忙解釋道,

  「或許是因為此事發生在西南偏僻之地,邸報上只用寥寥幾筆一帶而過,王爺才沒有印象罷了。」

  朱誼漶點了點頭,勉勉強強將薛為忠的說法接受了下來。

  佟正釗卻心下瞭然,樓楠之事,甚至這整件雲南饑荒一事,之所以沒有進入像朱誼漶這類皇親勛貴的眼帘,是因為從嘉靖四十一年到嘉靖四十四年,大明帝國的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東南。

  那時戚繼光正率領著戚家軍在東南平倭,且屢戰屢勝,國威大振。

  在那形勢一片大好的勝利之際,誰還會在意大明西南的那一點小小饑荒,與那為饑民爭取過利益的戚家軍舊部呢?

  且即便此事引起個別勛貴的注意,他們也會像薛為忠一般,忠貞不二地為國辯護道,國家正在對東南倭患用兵,哪裡有餘錢撥給雲南的饑民呢?

  至於饑民鬧事,顯然是他們不識大體,朝廷正大勝倭寇,這些饑民怎麼單只想著一己之利,不為正在東南沿海英勇作戰的戚家軍考慮一二呢?

  薛文質沒有對朱誼漶的驚訝感到意外,只是十分平靜地問道,

  「王爺,您認為樓楠傻嗎?」

  朱誼漶頓時坐正了身子,

  「當然不傻,聖人云,『君子義以為上』,樓楠所作所為,是乃真君子也。」

  「倘或樓楠當時一言不發,只是遵照朝廷指令帶兵殺了鬧事的饑民,則定能加官進爵。」

  「可他出於良知,竟為了素不相識的饑民放棄了自己的大好前途,這樣一個有血有肉的英雄,哪裡能說他傻呢?」

  薛文質點頭道,

  「王爺說得對,小人以為,戚家軍之所以能屢戰屢勝,多次為國立功,正是因為戚家軍中人人秉持『君子之義』。」

  「倘或王爺僅僅想讓戚家軍『食於王祿,忠於王室』,那戚家軍豈非成了人人可以僱傭的逐利之徒?」

  「聖人云,『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唯利是圖之人終日只會計較利益得失,可戰場上又何來得失之說?」

  「『得失』二字若化為銀錢,那便只剩一個『價高者得』,王爺若想要戚家軍在戰場上繼續戰無不勝,那就絕不能用銀錢讓戚家軍變得計較利益得失。」

  朱誼漶看了薛文質一會兒,一雙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別有一種「何不食肉糜」的貴族氣質,整個人看上去簡直天真爛漫到令人討厭,

  「所以你的意思是,為了保持戚家軍心中的信仰,他們只能過每人每月一兩五錢的苦日子,才能永遠對大明忠心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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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文質一怔,道,

  「……小人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戚家軍之所以能揚名四海,正是因為其清正自持,無論是何境遇,永遠秉持著一顆忠君愛國的拳拳之心。」

  朱誼漶笑道,

  「本王就是覺得奇怪,怎麼現下這世道成了這般風氣,越是歌頌誰,就是越是要誰吃虧。」

  「有些人為了被歌頌就不斷吃虧,有些人為了不吃虧就寧願不被歌頌,讚賞變成了詛咒,忠誠變成了迂腐,這般下去,誰還願意為我大明守疆衛國呢?」

  薛文質訥訥道,

  「可戚家軍要是給了錢就能效力,那怎麼還能是戚家軍呢?」

  「今日能為商賈護駕,焉知明日不會有對我大明心懷不軌之人出更高的價格來換取戚家軍的忠誠?」

  朱誼漶反問道,

  「所以在你心裡,戚家軍對我大明的忠誠只值每人每月一兩五錢銀子?」

  薛文質驀地一個倒噎,

  「對國家的忠誠如何能用金錢來衡量呢?」

  朱誼漶笑道,

  「既然忠誠不能用金錢來衡量,你怎麼知道戚家軍有了錢之後一定會被錢腐蝕得不忠誠呢?」

  「再者說,這有錢和忠誠又不矛盾,且不說司禮監如何,就說本王罷,本王每日在這王府中飽食終日,無所事事,難道對大明就不忠誠了嗎?」

  薛文質道,

  「王爺足不出戶,司禮監伴君左右,自然不易為他人所誘,可戚家軍身處九邊……」

  朱誼漶笑著打斷道,

  「就是因為戚家軍身在九邊,才要讓他們過得舒坦一些,才更好的為國效力嘛。」

  「本王真是搞不明白——當然了,本王不是針對你——本王就是疑惑,怎麼現下咱們大明有那麼一些人,以為軍人個個都是賤皮子,非得一直吃苦才能一直任勞任怨呢?」

  「薛承奉,你來說說,就是在紫禁城裡,皇上對司禮監,那也是以『廠臣』相待的罷?就是各位列祖列宗廷杖大臣,那也是要被在史書里被記上一筆『不納忠諫』的罷?」

  「本王就弄不清楚了,朝廷對宦官、御史尚且如此,怎麼輪到了軍人身上,就成了受苦受累是本分,挨罵挨窮不得怨了呢?就是皇上對待身邊的宦官,都不曾這般輕賤呢!」

  薛為忠溫吞而忠厚地笑道,

  「王爺說得哪裡話?奴儕們侍奉皇上是應當應分的,怎麼能同大臣和軍官相提並論呢?」

  薛文質囁嚅了一會兒,有些中氣不足地回道,

  「可軍隊訓練本身就是辛苦的啊,倘或軍人因錢財沉溺於享樂中不得自拔,哪裡還能過得了軍中的清苦日子?」

  朱誼漶總結道,

  「所以戚家軍現在的情況是,既不能多拿錢,也不能少幹活,還必須時時刻刻為百姓著想,為國家著想,唯獨不能為自己著想?」

  薛文質認真而堅定地回道,

  「無論王爺如何以為,這便是戚家軍的精神所在。」

  朱誼漶又眨了眨他那雙純淨得不帶一絲污垢的大眼睛,

  「如果戚家軍精神就是把吃苦受累當作美德,那本王可以預見,將來遲早有一天,戚家軍不是因為後繼無人而徹底消失,就是因為不被朝廷珍惜而徹底覆滅。」

  佟正釗心下一動,剛想開口說幾句話,就見朱誼漶慢慢地合起了手上的扇子,很有派頭地朝著薛文質揚起臉道,

  「倘或一個人連自己的付出都不知道要去爭取合理的回報,那就是自輕自賤。」

  「無論你用甚麼高尚的詞彙去掩飾,忠誠也好,愛國也罷,本王可以十分明確地告訴你,在朝廷眼中,在像本王一樣的勛貴眼中,戚家軍現在就是在自輕自賤。」

  薛文質不說話了,他立在那裡,靜靜地看著朱誼漶那張似是永遠天真不諳世事的臉,像是在對峙,也像是在無聲的抗議。

  朱誼漶卻將薛文質的沉默看作了無言以對,他看向站在一旁的佟正釗,用一種尋求外援的語氣問道,

  「佟長史,你來說句公道話,本王方才有哪裡說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