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鳥銃製法

  佟正釗笑了一笑,沒有回答薛文貞的疑問,反問道,

  「那你究竟能不能造出鳥銃呢?」

  薛文貞遲疑了一下,道,

  「能是能,但我不敢造給秦王,且不說私造軍火是多大的罪名,就算無人告發,可秦王自小嬌生慣養,丁點兒罪過都遭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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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一那鳥銃炸了膛,或者火器運用不利傷了秦王手掌,我可怎麼對得起太祖爺的在天之靈?」

  佟正釗問道,

  「這話你跟秦王說了嗎?」

  薛文貞點頭道,

  「當然說了。」

  佟正釗又問道,

  「那秦王打消念頭了嗎?」

  薛文貞撿起一根豌豆,雪白的手指繞著豌豆青殼上的黑色須苗,繞得彎彎曲曲,

  「這倒沒有。」

  薛文貞低著頭,羞怯得像躲在青殼裡的豌豆影子,

  「秦王說,我要是能嫁給他作側妃,就不用怕對不起太祖爺了。」

  佟正釗心道,沒想到朱誼漶看著高冷,勾搭起女孩子來還真是挺有一套,

  「這個邏輯還真挺通順。」

  薛文貞剝開了手上的豌豆殼,

  「乍聽上去的確通順,但仔細一想,卻不盡然。」

  佟正釗笑道,

  「此話怎講?」

  薛文貞分析道,

  「我要是不嫁給秦王,只是指揮其他人造一把鳥銃,然後讓我大伯或我兄弟轉送給秦王。」

  「那要是出了事,秦王首先追究的是經手製造鳥銃的人,其次是我大伯,最後才或許有那麼一點可能問罪於我。」

  「但我要是作了秦王側妃,成了秦王枕邊人,那情況可就不一樣了,倘或出了事,頭一個『媚惑藩王』的罪名我定是逃不掉了。」

  「要是秦王願意為我辯護一二,那還有幾分迴旋的餘地,但倘或秦王勃然大怒,或是想將私造軍火的罪名推到我的頭上,直接一句話將我拖出去亂棍打死了,那我可是連申冤的地方都沒有了。」

  「即便有我兄弟和大伯,但事關宗親家事,一旦攀扯起來,誰也說不清楚其中內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還不是任由秦王說了算嗎?」

  「我若是不嫁秦王,那秦王頂多算是我的一個上司,雖然喊他一聲『爺』,但這位爺要想左右我,還得費一點心思。」

  「且我朝雖有宗親『議罪』之律,但宗親犯罪,終是須得上達天聽,即便《大明律》不起作用,《皇明祖訓》依然能從法律上保護我。」

  「但我若是嫁了秦王,夫為妻綱,秦王不但是我的夫君,還成了我的主子,我朝重儒法,一個夫君、主子想處置自己的姬妾、奴才,就像皇帝處置臣子、父親處置兒子一樣順理成章。」

  「一旦我嫁了秦王,那大明便再沒有一部律法能明確地保護我了,我一切所依仗的,只有秦王爺本人而已。」

  「像私造軍火這樣的大事,我寧願為我的上司,為大明藩王去做,而不是為我的夫君、我的主子去做。」

  佟正釗聞言大笑道,

  「薛姑娘,你這樣想就很好。」

  薛文貞斜眼看他,

  「你方才還說誰都會喜歡秦王。」

  佟正釗笑著回道,

  「可這不代表誰都想當不受法律保護的奴才啊。」

  薛文貞撅起嘴道,

  「那我大伯不就是皇帝的奴才?」

  佟正釗道,

  「嚴格意義上來說,二十四衙門屬於內廷的執法機構,因此薛叔雖然是聽皇帝的,但我覺得宦官的處境總體上可比妾婦要好得多了。」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這大明對不起太祖爺的人可多了去了,太祖爺當年制憲立法,想的肯定是保護婦女多過保護宦官的。」

  「既然大明對不起太祖爺的人如此之多,想來也不差你與秦王二人,這鳥銃究竟怎麼造,你心裡可有個謀算?」

  薛文貞橫他一眼,忽然笑道,

  「你怎篤定我一定會告訴你?」

  佟正釗道,

  「你若是不想告訴我,方才便不會言及火藥之事。」

  薛文貞側了下頭,小巧玲瓏的臉白里透粉,原本羞怯的神情換成了一個明艷熱烈的笑,

  「你倒是聰明。」

  佟正釗笑道,

  「行了,別賣關子了,快說罷!」

  薛文貞把手上的豌豆空殼一丟,直起身來道,

  「那就要看秦王拿鳥銃來作甚麼了,咱們大明制鳥銃的材料有兩種,一是銅,二是鐵。」

  「從前咱們大明制銃多用銅器,現在卻幾乎全部換成了鐵器,不過其根本原因並非是鐵質優於銅質,而是因為鐵質原料多且好開採,可減少鑄銃成本。」

  佟正釗問道,

  「那從安全性上來講呢?」

  薛文貞道,

  「這就有爭議了,有人說銅輕易運,鐵重難舉,故而銅炮便於行軍,鐵炮用藥太多,即恐炸裂,銅不患炸,故而銅炮又便於裝藥,銅質精堅不費熔煉,鐵質矗疎必須燒煮,因此銅勝於鐵。」

  「但也有人說,銅粗疏即火藥易炸,鐵理較銅更疏兼有土性,非煉去其土則湊理不合而性不純,因此鑄鐵比煉銅更為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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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正釗偏了下頭,問道,

  「那你以為呢?」

  薛文貞笑道,

  「自然是鐵好,從前那些說銅好的,要麼是家裡挖銅礦的商人,要麼是根本沒打過仗的文人。」

  「不過要煉出適於製作鳥銃的鐵料,的確是要頗費一點心思。」

  佟正釗追問道,

  「那甚麼才算是適合製造鳥銃的鐵料呢?」

  薛文貞認真解釋了起來,

  「鐵分為生鐵和熟鐵兩種,已經出爐但是還沒有炒過的是生鐵,炒過以後便成了熟鐵,把生鐵和熟鐵混合熔煉就變成了鋼。」

  「倘或要鑄造炮銃,則一定要選擇鋼鐵,如此才不易炸膛傷人。」

  佟正釗心下感嘆,雖然明朝人還不能科學地用含碳量的多少來解釋生鐵、熟鐵、鋼鐵之間的機理,但也已經認識到了三者性能的不同。

  歷史上的明代火器之所以會頻繁地炸膛炮爆,鐵碎傷人,正是因為其早期軍火多以生鐵鑄造具有燃燒性和爆炸性的球類火器或銃炮子炮。

  薛文貞如今能根據她以往的生活經驗和所見所聞,就能充分認識到鋼鐵鑄銃的重要性,在明朝人中已經算是極其聰敏的有識之士了。

  「那生鐵、熟鐵和鋼鐵分別是怎麼個煉法呢?」

  薛文貞回答道,

  「首先要造煉鐵爐,煉鐵爐是用摻鹽的泥土砌成的,這種爐大多是依傍著山洞而砌成的,也有些是用大根木頭圍成框框的。」

  「倘或要用鹽泥塑造出這樣一個爐子,非得要花個把月時間不可,絕不能輕率貪快,因為鹽泥一旦出現裂縫,那就前功盡棄了。」

  「一座煉鐵爐可以裝鐵礦石兩千多斤,燃料有的用硬木柴,有的用煤或者用木炭,一般而言,煉鐵以炭火為上,不過北方炭貴,但若以煤火代之,則迸炸常多。」

  佟正釗邊聽邊點頭,薛文貞雖然不懂現代科學,但她所說的實際結果與現代科學的結論大體是一致的。

  之所以煤作冶鐵燃料不及炭,是因為在冶煉的過程中,煤中含硫較多,會滲透到所煉製的鐵中,使鐵中亦含較高的硫,其結果就是鐵脆,抵擋不住火藥的爆炸力而易碎裂。

  薛文貞繼續道,

  「煉鐵爐鼓風的風箱要由四個人或者六個人一起推拉,鐵礦石化成了鐵水之後,就會從煉鐵爐腰孔中流出來,這個孔要事先用泥塞住。」

  「白天六個時辰當中,每一個時辰就能煉出一爐子鐵來,出鐵之後,立即用叉撥泥把孔塞住,然後再鼓風熔煉。」

  「如果是造供鑄造用的生鐵,就讓鐵水注入條形或者圓形的鑄模里,如果是造熟鐵,便在離爐子幾尺遠而又低幾寸的地方築一口方塘,四周砌上矮牆,讓鐵水流入塘內。」

  「再讓幾個人拿著柳木棍,站在矮牆上,事先將污潮泥曬乾,舂成粉,篩成像麵粉一樣的細末,一個人迅速把泥粉均勻地撒播在鐵水上面,另外幾個人就用柳棍猛烈攪拌,這樣很快就炒成熟鐵了。」

  「柳木棍每炒一次便會燃掉二三寸,再炒時就得更換一根新的,炒過以後,稍微冷卻時,就讓人就在塘里劃成方塊,再讓人拿出來錘打成圓塊。」

  佟正釗道,

  「煉鐵是這樣,那煉鋼呢?」

  薛文貞笑道,

  「煉鋼的方法就多了,最常用的有三種。」

  「第一種,是於鐵在煉鐵爐中時,用稻草截細雜黃土頻灑火中,令鐵尿自出,煉上五爐火後,用黃土和作漿,入稻草浸一二宿。」

  「將鐵放在漿內,半日取出再煉,如此煉上十爐火之後,將生鐵十斤煉至一斤有餘,便可成鋼。」

  佟正釗心道,這個原理卻簡單,在生鐵加熱時,用碎稻草和黃土幫助生鐵氧化脫碳,經過五到十次的脫碳,鐵就變成了鋼。

  薛文貞又道,

  「第二種,是將生鐵入爐熔鑄,並鼓風攪拌,煉成熟鐵後,反覆捶打成型,再進一步錘鍊,直至雜質全無。」

  「至於第三種,是先將熟鐵打成約有寸半長像指頭一般寬的薄片,然後把薄片包紮尖緊,將生鐵放在紮緊的熟鐵片上面,再蓋上破草鞋,在熟鐵片底下還要塗上泥漿,投進洪爐進行鼓風熔煉。」

  「達到一定的溫度時,生鐵會先熔化而滲到熟鐵里,兩者相互融合,取出來後進行敲打,再熔煉再敲打,如此反覆進行多次,這樣錘鍊出來的鋼最好,俗名叫做團鋼,也叫做灌鋼。」

  佟正釗再一次不得不為古代勞動人民的勤勞和智慧所折服,以現代科學而論,薛文貞所說的每一個灌鋼步驟都能被合理解釋。

  塗泥的草蓋在生鐵上,不僅能使生鐵在還原狀態下逐漸熔化,還能使爐內熱量不致流散,提升爐內溫度。

  而把生鐵放在捆綁的熟鐵片上,則利用了生鐵含碳量高和熔點低的特性,使生鐵液能均勻地灌入熟鐵片的夾縫中,增大生鐵與熟鐵間的接觸面積,加速生鐵中的碳滲入熟鐵中。

  「煉鋼原來如此不易,那煉完了鋼,接下來的制銃可就簡單多了罷?」

  薛文貞笑道,

  「制銃比煉鋼要省些力氣,但也並非那麼容易。」

  「要錘制鳥銃,先得用一根像筷子一樣粗的鐵條當鍛模,然後將燒紅的鐵塊包在它上面打成鐵管。」

  「鳥銃應分節鍛制,一般槍管是分三段,夾鐵鍛為冷骨,外包鐵鍛打,三節鍛畢,再盡力錘打接合,使其合為一銃。」

  「接合之後,再用四棱鋼錐插進槍管里來迴轉動,盡力使槍管內壁變得光滑,如此發射火藥時,才不會有阻滯。」

  佟正釗聽罷問道,

  「這般聽來,這鳥銃製造的工藝似乎並無稀奇之處,仿佛人人皆可效仿。」

  薛文貞笑道,

  「做來總比聽來難,這些工夫聽著雖便當,卻是樣樣都得請熟練工匠來做。」

  「倘或工匠那麼容易被取代,那兵仗局中制火器的,早在英宗爺時,就個個是宦官了。」

  佟正釗笑道,

  「這確是一樣難處,但倘或秦王只是想造來自己把玩,那便沒有你說的這樣不易了。」

  薛文貞笑了一下,道,

  「這你得去問秦王,我可說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