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官受吏制

  萬曆十五年,立夏。

  隨著天氣一點點轉暖,佟秉元也稍稍有了空閒的片刻,不再像之前那麼忙碌。

  根據佟正釗的觀察,佟秉元的忙碌程度大致由以下三個原因決定。

  一是因為在經過皇帝和百官不懈努力地多方祈雨之後,陝西還是一滴雨都沒下,北方的持續乾旱使得內閣強推的水田之策肉眼可見地成為了泡影。

  知縣老爺有了「經年不雨」這個光明正大的搪塞藉口,對水田的開墾便不再上心。

  具體措施就是「動口不動手」,口頭鼓勵張貼布告依舊,但不再讓胥吏們下鄉查探荒田,以防擾民。

  二是因為以工代賑的「慈善」書院建成,預備倉里也填上了應有的糧額,今年的政績大概有了著落,知縣老爺便不再關心餘下那一部分不屬於政績的災情。

  用佟秉元的話來說,書院和預備倉就已經充分體現知縣老爺的賑災態度了,部分老百姓得了部分賑災,剩下那部分就不能再推到知縣老爺頭上了。

  朝廷已盡人事,要怪就只能怪那些災民天命不行,就算沒拿到賑災糧,那也是他們運氣不好,絕不能就因此以為是知縣老爺賑災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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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大部分災民的去處也早就有了著落,除了逃荒去向不明的之外,餘下的災民建完了書院,要麼是入秦王府當個挖礦的佃戶,要麼是跟著晉商去了遼東的寬奠六堡。

  三是因為由於氣候實在不盡如人意,鄉間的農活在逐漸進入間苗、除草、追肥的階段後,連往年常有的爭田奪畝都少了下來。

  原來災民一跑,鄉間幾家大戶在春耕之時,必定會為了爭奪空出來的土地和餘下的勞動力而紛爭不斷。

  現在災民越跑越多,地也旱得厲害,就連手中富有餘糧的地主也開始為了收成發愁。

  連向佃戶私放高利貸的行為都日趨漸無,更是沒甚麼心思圍著那幾畝越種越賠的無主田地打轉了。

  和佟正釗上輩子真正的父親比起來,佟秉元無論是在成就還是在人品方面,都差得很遠。

  但是佟正釗卻不覺得這是佟秉元的能力問題。

  畢竟明朝胥吏的局限如此,大明千千萬萬個鄉縣中,都是佟氏兄弟這樣的胥吏。

  相反,佟正釗雖然自己不願當胥吏,但對佟秉元的在衙門中的工作細節卻十分好奇。

  尤其這一回,佟秉清所在的長安縣,是因為那知縣老爺久不能升官,為了考功得法,這才將一切都委於衙中胥吏。

  而佟秉元所在的萬年縣,那李生芳李老爺卻是新官上任,雖是人生地不熟,但這麼快就被佟秉元順利拿捏入掌,卻也是蹊蹺。

  佟正釗上輩子雖然不曾通過中國高考進入大學,但是對於內卷化競爭下產生的「考試人才」,佟正釗總是樂於保持最大限度的尊重。

  換句話說,雖然這個名叫李生芳的知縣老爺才位列區區三甲,歷史上也籍籍無名,但佟正釗實在不相信科舉產生的人才能心甘情願地受自己手底下那一群身無功名的胥吏控制。

  要說佟秉元身懷絕技,或者捏著知縣老爺的甚麼把柄,那還兩說,可佟秉元確確實實就是大明鄉縣間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吏。

  佟正釗實在不能理解,這個李生芳只能聽佟秉元的指派,而毫無自己的從政野心。

  因此佟秉元一空下來,佟正釗就忍不住在一次午飯桌上拋出了自己的疑問,

  「爹,咱們縣新來的知縣老爺人咋樣啊?」

  佟秉元漫不經心地啃著雜糧饃饃道,

  「就那樣唄。」

  佟正釗追問道,

  「那樣是哪兒樣啊?」

  佟秉元回道,

  「就同一般的官老爺一樣唄。」

  佟正釗心中更是好奇,

  「那一般的官老爺新官上任,都那麼聽原來衙門中的人的話嗎?」

  「譬如就這次賑災和水田的事兒,這李老爺就沒點兒自己的想法?」

  佟正則在一旁咬著筷子嘻嘻道,

  「當然了!現在的官老爺,能親自管事兒的都是少的了,他們能有甚麼想法?」

  佟正釗愈加狐疑,

  「可『新官上任三把火』呢,這李老爺事事都聽咱爹的,他就沒發現有哪裡不對嗎?」

  佟秉元笑了起來,

  「原來你是想問這個!」

  佟正釗喝了口大麥湯,道,

  「我就是好奇,譬如就說這次賑災,這賑災糧雖說實際是由爹來處置,但萬一這李老爺就是甚麼都不怕,就是想親自指揮賑災,爹該拿他怎麼辦呢?」

  佟秉元想了想,笑道,

  「你這假設得再具體點兒,這親自指揮也是要分很多種情況的。」

  佟正釗放下碗,道,

  「假如,我說假如啊,這新來的李老爺,他就是不怕『山西幫』,就是不想配合那長安縣荊老爺的以工代賑和填充預備倉。」

  「他就是想繞過衙門裡的人,自己親自和西安府交接清點賑災糧,親自去一線災區分發賑災糧,親自做帳盤帳,親自時刻向朝廷上報災情,爹該拿他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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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秉元道,

  「簡單唄,就說這衙門以前沒這例子,倘或知縣老爺硬要去一線親自指揮,那肯定會導致後續一系列的問題。」

  「一般的官老爺,只要聽見沒有親自指揮的先例,基本上就打退堂鼓了,根本不需要我們死勸。」

  佟正釗疑惑道,

  「這是為甚麼呢?」

  佟秉元道,

  「因為黨爭唄,現在只要是科舉出來的,一有功名就等於站了隊。」

  「假設他不怕『山西幫』,或者說正好就是『山西幫』的對立一派,那他也要顧及先前一位知縣老爺的政治立場。」

  「如果先前的知縣老爺正好和空空的預備倉有關係,或者正好升了官,或者正好是朝中哪個大官的女婿、連襟、門生。」

  「那他這一指揮,萬一指揮出了點兒甚麼問題,他是準備推到先前那位已經離職的知縣老爺頭上,還是準備自己扛下來,或者是乾脆推到咱們底下人頭上呢?」

  「萬一他把問題一推,推錯了地方,直接被人遞到了皇帝跟前,那他就是連得罪了誰都不知道。」

  「無論哪一派去參他,他都毫無還手之力,誰會為了幾個災民就去冒這樣大的風險呢?」

  「而如果照章辦事,就是出了問題——除非是原則上的大問題,比如引起鄉間民變、軍隊造反甚麼的。」

  「他都能說,之所以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是因為自己初來乍到,陡遇天災,只能逡巡摸索云云。」

  「反正一般當官的,一上任基本就沒有急著要做事的,就是做事,也不會把自己有限的做事機會,浪費在這種與政治目的毫不相關的賑災糧小事上。」

  「所以呢,一旦前頭那位官老爺聽了你爹的,這後頭新來的每一位官老爺,都必須不得不跟著聽你爹的。」

  佟正釗想了一想,道,

  「不對啊,先前那位知縣老爺是哪一派的、家裡有些甚麼關係,爹你不是都知道嗎?」

  「那萬一這新來的李老爺問起爹,爹你還能對知縣老爺撒謊不成?」

  佟秉元笑道,

  「知縣老爺是我的頂頭上司,我自然不能撒謊,但我可以學古人三緘其口啊。」

  「李老爺若問起前任,無論這前任知縣老爺的好壞,大家自會替前頭那位將一切都攬下來,只說這是衙門裡的老規矩,對於前任,隻字不提。」

  佟正釗道,

  「這話李老爺聽了能高興嗎?」

  佟秉元笑道,

  「官老爺面上不高興,心裡卻是高興的。」

  佟正釗問道,

  「這是為何?」

  佟秉元回道,

  「還是因為黨爭,倘或現任知縣與前任知縣恰好不合,抑或處於敵對兩黨,抑或其故舊親友、座師門生處於敵對兩黨,那任何衙門小吏提及的前任舊事,都可能成為其政敵手中的一個把柄。」

  「倘或咱們對現任的頂頭上司『知無不言』,那咱們也可以同樣對下任的頂頭上司『言無不盡』。」

  「咱們換位思考一下,你說哪個官老爺會喜歡衙門小吏在他離職後,對下任同僚言及他在任時事呢?」

  「倘或你爹當真對李老爺談論上任知縣的一切相關,那這任李老爺必定不會將你爹看作是可用心腹,也根本不會將要緊事務交予你爹。」

  「官老爺們當知縣,大多是為了政績資歷,而咱們胥吏在衙門裡辦差,卻是為了養家餬口。」

  「從生存角度來看,咱們胥吏比官老爺們更不希望丟了衙門裡的這份差事,官老爺們比咱們更深知這一點。」

  「因此咱們只要有這個『吏』的身份,天生就能得到知縣老爺的信任,何必還要為此出賣上任知縣的錯漏呢?」

  「咱們今日能為上任知縣一併攬了,明日就能為現任知縣也一併攬了,咱們胥吏勞心勞力,你說知縣老爺哪兒能不領這份情呢?」

  佟正釗心下感嘆,原來一旦老百姓手中沒有了選票,多黨制不但不能分權制衡,反而使得官僚鑽進了官僚主義的套子,使得有識之士不得施展才能,使得有為之人在其位而不敢謀其政。

  「那不提朝中黨爭,就只論做事罷。」

  佟正釗想了一想,又增加了一個假設條件,

  「倘或方才我說的那些關於願意親自指揮的情況不變,假如這李老爺恰好是由皇帝直接撐腰的天子心腹之一,譬如憲宗爺的汪直,武宗爺的劉瑾,張居正時代的馮保,那爹你還有辦法讓他全聽你的嗎?」

  佟秉元笑道,

  「當然有!只要這人是在咱們萬年縣當知縣,在咱們衙門裡當官老爺,你爹我就有辦法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聽你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