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晉商范明(二)

  萬曆十五年的范明年紀尚輕,遠不似後世以為他兒子范永斗的那般一副奸猾之像。

  相反,范明雖其貌不揚,但溫文爾雅,風度翩翩,只見他身著一件雜色盤領衣,頭戴四方平定巾,乍看上去,竟與縣學書院中的襴衫儒生並無不同。

  范明的身後還跟了一位似是隨從的青年,短衣頭巾,形容不俗,完全不像是素日裡干粗活的下仆。

  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廂房。

  佟秉清率先從座位上站起來笑道,

  「范掌柜,一路風塵辛苦啊。」

  佟正釗也跟著站了起來。

  范明從容一笑,道,

  「不辛苦,不辛苦,佟二叔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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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沒有佟二叔您給荊縣令出了以工代賑建書院的好主意,賤內哪兒能得此機會,讓她家裡人為荊縣令轉運木材呢?」

  「如今佟二叔既有心想做那遼東朝鮮地界兒的生意,鄙人投桃報李,總得助佟二叔一臂之力才是。」

  佟秉清笑道,

  「范掌柜客氣,來,快請上座。」

  范明回笑道,

  「合該佟二叔先坐。」

  兩人互相謙讓了一番,佟秉清方在主座坐了下來。

  待四人依次落座,又重新喊來提茶瓶的換過一遍茶之後,佟秉清又開口道,

  「只是此番特意請范掌柜前來,並非是我一人之願,實是我這內侄不成器,近來勉強在秦王府尋了份差事,還只有俸祿沒有頭銜。」

  「雖說王府官一向不入常流,咱們也掙不到進士出身,但無論如何,我這侄兒畢竟是為秦王做事,我這當長輩的,能搭把手總是得搭一把。」

  「因此這樁生意,首先是為秦王爺做的,現下藩王宗室是如何情形,咱們都看在眼裡,范掌柜要是覺得這錢拿著燙手,儘管說出來便是。」

  「強買強賣的生意咱們不做,范掌柜就是不想接這筆單子,咱們往後仍可以交個朋友。」

  范明忙笑道,

  「佟二叔這話怎麼說?我瞧這位佟公子氣度不凡,年紀輕輕就能在秦王府中當差,一看就是成材的好料子。」

  「不像我家那幾個小子,成日只會在家偷狗戲雞,正經書都沒讀過兩本,哪兒有佟公子這般上進肯干?」

  佟正釗心情複雜,范明說的雖是中國式家長的「客套話」,但對一個知曉歷史發展的現代人而言,不免卻有些荒謬和尷尬。

  他想起被順治帝封官賜爵的范永斗,又連帶記起在康乾時期享用二品服待遇的范毓馪,實在無法把「不成器」這三個字和這個進入《清史稿》的唯一商人家族聯繫起來。

  范明又笑道,

  「再者,秦王爺也算是有心,山西三位親王,一萬多個宗室,誰也沒想到同晉商做遼東生意。」

  佟正釗心下小吃一驚,心道山西是典型的為黃土廣泛覆蓋的山地高原,本來就山多川少,在晚明這種農業環境下竟然要供養一萬多個宗室。

  怪不得晉商這麼勤奮,這一鬧天災,山西仍有六十多萬饑民嗷嗷待哺。

  佟秉清笑道,

  「天潢貴胄就是這樣,有錢擱在手裡也不花,怕就怕花的不是個地方,咱們老百姓也能理解。」

  范明笑了一笑,端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道,

  「王爺們的錢一般都是賞人用的,少有是拿來花的,佟公子既信得過我,願意代表秦王與我談生意,那我呢,也得先把醜話說在前頭。」

  「咱們山西人做生意,講究的是一個『東伙制』,簡而言之,便是『東家出資,夥友出力』。」

  范明一面說,一面轉向佟正釗鄭重道,

  「秦王雖是財東,但咱們山西人恪守的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道,佟公子若願用我當大掌柜,那必得將這樁生意的資本、人事盡數委託與我。」

  「由我全權負責這樁生意的一切經營,除非佟公子以為我積私肥己,撤換他人,否則不得干涉此樁生意的日常經營事務,日常盈虧也不過問。」

  「且為保障生意的順利經營,咱們必須事先擬定合約,即使貴為秦王,也不能薦舉人位或是在號內任意借貸。」

  佟正釗笑道,

  「這是自然,早聽說晉商最講契約,今日一見,這號規行規果然嚴格得緊呢。」

  范明笑道,

  「說是『號規』,其實就是『兩權分離』,您出錢、我出力,這又叫『頂身股制』,出資者為『銀股』,出力者為『身股』,大家和氣生財,體體面面地把錢賺了才是正理兒。」

  佟正釗又笑道,

  「好一個和氣生財,只是秦王想做這樁生意,卻不單是為了賺錢。」

  「范掌柜若想選秦王當財東,那秦王卻必得干預人事,除人事之外,其餘盈利分紅。一切皆可商量,不知范掌柜意下如何?」

  范明神色一動,下意識地看向佟秉清道,

  「佟公子這是何意?」

  佟秉清笑了笑,道,

  「這便不是花錢,而是賞人的意思了。」

  說著,就把秦王出本金,僱傭戚家軍當隨扈,從遼東經朝鮮去日本同佛郎機人做生意的點子向范明一一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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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了,佟秉清還不忘把責任全數推到薛為忠的頭上,

  「現在的藩王宗室,想不想的也只有當『財東』了,秦王出錢不管事,誰知這秦王府的承奉正同戚家軍有這麼一段淵源呢?」

  「范掌柜也知道他們那些丘八,一個個的最講情義了,如今戚家軍的日子不好過,一個月一兩二錢銀子,發下來的軍糧連塞牙縫都不夠。」

  「戚繼光一走,他們受咱們北方人的排擠,連個勝仗都撈不著打,沒有軍功就沒有賞銀,日子實在難過。」

  「恰好現成有那麼一樁差事,又有朝鮮人掩人耳目,這王府承奉正便出了這麼個主意,想拜託范掌柜高抬貴手,給戚家軍的那些丘八一個掙外快的機會。」

  范明一面吃茶,一面聽佟秉清解釋,待碗中見了底,他才擱下手中的粗瓷碗道,

  「佟二叔這話說得,好像我范明多大能耐似的。」

  「不過做點小本生意,還替朝廷把濟軍的擔子給接過去了,這要教旁人知道了,指不定得說我們范氏不自量力呢。」

  佟正釗開口道,

  「范掌柜是害怕皇帝知道了怪罪嗎?」

  范明似笑非笑地回道,

  「這倒不然,我只是不喜歡那幾個丘八,他們脾氣太大,我可不敢雇他們當隨扈。」

  「這人一當兵,就容易被洗腦為國奉獻,這越奉獻越忠誠,越忠誠就越奉獻,到最後奉獻得一無所有,還以為這是忠君愛國。」

  「鐵骨錚錚的好漢,連為自己著想的利益都不敢講,滿口只道『皇恩浩蕩』,我哪裡敢用這些人來做生意?」

  「佟公子,我托大在這兒念叨一句,不可對戚家軍寄予厚望,這不講利益之人,除了犧牲甚麼都不會,若想賺大錢、做大事,便絕不可用這些人。」

  佟正釗心道,這范明和佟秉清倒是一路人,只是外在表現形式不同而已。

  「我聽聞范掌柜在張家口與女真人經營日久。」

  佟正釗道,

  「只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范掌柜即使不為現在打算,也要思及將來。」

  「倘或有一天同女真人的生意做不下去了,那轉向海貿不也是一條出路?」

  范明笑了一聲,道,

  「佟公子沒看最新一期的邸報嗎?朱紈都被皇帝破格撫恤追葬了,這海貿的生意將來只會越來越難做。」

  佟正釗接口道,

  「追葬不算甚麼,嘉靖爺那會兒殺的大臣裡頭,有幾個沒被先帝和皇帝撫恤追葬的?」

  「就算不提曾銑、夏言、楊繼盛,那先帝還為胡宗憲昭雪了呢,難道這就代表先帝想為『嚴黨』平反了嗎?」

  范明笑道,

  「佟公子快別提胡宗憲了,胡宗憲那事兒咱們就該看出來,那汪直不過就是想讓朝廷開放海禁,結果被胡宗憲利用完之後就逮去換軍功了。」

  「不想胡宗憲最後也沒討著好,夾在嚴嵩和徐階中間兩邊受氣不說,這人最後都要自殺了,還不忘寫一句『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雲』。」

  「我看這不是他倒霉,是他活該,他明明知道汪直所求並非謀逆,而是朝貢轉『私市』,卻為了討好皇帝,忍心拿汪直那買賣人的命去換軍功,他最後那下場不就是活該嗎?」

  「咱們生意人,做買賣就是做買賣,小本經營,像這種忠君愛國的軍國大事,咱們買賣人沒這個臉面,也沒那個本事去摻和。」

  「當年汪直想的也是歸降之後忠君愛國,為咱們大明賺洋人的錢,可是你看他最後得到的是甚麼結果呢?」

  「倘或忠君愛國之人,還須得我范明這種唯利是圖的小買賣人來接濟,那佟公子又何必勸人忠君愛國呢?」

  佟正釗被問得啞口無言,好在有佟秉清和佟秉元的先例在前,他也不算毫無準備,

  「可如今邊事艱難,李成梁日漸年邁,范掌柜就不怕有一天那建州女真叛我大明、自立為王?」

  「倘或真有那一日,那范掌柜豈不是不但做不成了買賣,還當真如當年的汪直一般,落實了『通番內奸』之罪?」

  范明微微一笑,道,

  「佟公子多慮了,我范明敢拍著胸脯同佟公子保證,那建州女真絕不會背叛我大明。」

  佟正釗奇道,

  「哦?范掌柜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