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王府內官(二)

  薛為忠笑了笑,笑容仍是軟溫溫的,像是一杯已被晾涼的溫開水,

  「朱紈一案乃天子聖裁,哪兒有甚麼隱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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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我們浙江人信海神,這朱紈一死,我的家鄉處州府就天災人禍不斷,不免教人在心裡犯些嘀咕。」

  「嘉靖二十九年大旱,嘉靖三十年大水,嘉靖三十一年,倭寇糾集數千上萬人馬,深入內地數百甚至數千里燒殺搶掠,攻破上百處州府衛所城池,可謂無惡不作。」

  「如此我便疑心,這朱紈雖或有罪,但這般負氣自戕,怨結甚重,萬一當真因此引得凶慝繞境,致使海神無所庇護,也是未可知啊。」

  佟正釗心下惻然,歷史上的朱紈雖然是一個在現代人看起來盲目無知、固步自封、堅持主張「海禁」政策的保守派,自己若是能穿越成明世宗,或許也會基於「晚明大開海」的戰略構想革了朱紈的職。

  但從薛為忠的角度,或是親身經歷過嘉靖二十八年的千萬閩浙普通百姓的角度來看,這個因為堅決反對閩浙海商而最終被迫飲藥自盡的浙江巡撫,才是真正苦心竭力、一心為民的賢明好官。

  佟正釗因此便回道,

  「薛叔莫疑心,殺朱紈者實非閩浙人,海神若有靈,定會替閩浙百姓為這位抗倭英雄好好開解一番。」

  薛為忠輕笑道,

  「你這麼說,就是在敷衍我了。」


  「倭國人也是可憐,咱們大明鬧『倭患』的時候,這倭國人自己國內還在割據混戰呢,尤其嘉靖爺那時候,倭國人根本不可能再分出一支正規軍兵力入侵咱們大明。」

  「偏偏從上到下,人人都稱讚在東南打外國人的是『抗倭英雄』,可從九山洋到雙嶼港再到走馬溪,無論是俘虜還是敵兵,這能被稱為『倭患』的外國人裡頭,明明一個倭國人都沒有,平白教倭國擔了好些年的罵名。」

  薛文質這時笑道,

  「大伯,佟兄是北方人,連海上的洋人都沒真正見過幾個,難免望文生義,以為『倭患』就是倭國人呢,這也不是甚麼大事兒,大伯為佟兄仔細解釋一下不就清楚了?」

  薛為忠看了佟正釗一眼,卻是一面笑著,一面搖頭道,

  「這孩子心裡自有主張,我就是解釋了,他也不會聽。」

  佟正釗頓時不自在了起來,

  「哪裡?薛叔誤會我了,只是『開海』一事,朝廷素來主張多變,我等小民實不敢輕易置喙。」

  「譬如太祖爺曾定下『片板不得下海』的祖制,而成祖爺卻令鄭和七下西洋,嘉靖爺力圖剿倭,先帝卻放開了海禁……」

  薛為忠笑著打斷道,

  「照你的意思,這冤殺朱紈之人實非閩浙海商,而是太祖爺了?」

  佟正釗一愣,心道這話題走向有點不對啊,雖然後世的確對明清海禁詬病頗多,但那是立足於工業文明社會的角度看問題,這薛為忠先是農民後是太監,怎麼會和現代人的觀點達成一致呢?

  思及至此,佟正釗便退了一步,把責任一分為二道,

  「或許,太祖爺當年也沒想到,這閩浙海商會為了區區海上之利而如此鋌而走險罷?」

  「也難怪朱紈生前嘗言,『去外國盜易,去中國盜難;去中國瀕海之盜猶易,去中國衣寇之盜尤難』。」

  薛為忠微微笑著,語氣仍是溫溫吞吞的,

  「可朱紈生前也說過,『漳州反獄入海,寧波教夷作亂,閩中衣食父母盡在此中』,類近此種觀點,我卻不能苟同。」

  佟正釗頓時大鬆一口氣,心道薛為忠這話也不早說,自己本來就不覺得閩浙海商在朱紈一案上有甚麼大錯兒,薛為忠要再不表明態度,自己可真就附和不下去了。

  不料,薛為忠下一句便道,

  「因為我真是不明白,朝廷分明早知『倭患』實為往來遠洋販運海商,閩浙海濱百姓皆仰其衣食,若不及早開禁,則閩浙海濱人人皆賊,誅之不可勝誅。」

  「可即使如此,朝廷依舊一禁再禁,寧使沿海小民迫於貪酷,困於饑寒,寧時無賴之徒相率入海,從之外寇,寧使弱者圖飽暖旦夕,強者忿臂欲泄其怒,也不願從民意願而鬆弛海禁,當真是令人百思而不得其解。」

  「倘或朝廷早順民意,慎微防萌,朱紈當年,又何嘗會死得如此慘烈?且海關之利利輸朝廷,縱使朝中閩人痛恨朱紈奪其海利,又為何非要構陷其罪,而非藉此機會,奏請朝廷開關呢?」

  佟正釗心道,這還不簡單,因為明世宗和朱紈都不是明朝老百姓自己選出來的啊。

  既不是選出來的,閩浙海商就是再有錢有勢,也不可能通過合法渠道改變朝廷政策,當然只能在晚明的遊戲規則內,靠朝中鄉黨打壓異己,不然還想他們為了這條綿延兩百多年的海禁政策造反嗎?

  不過佟正釗想歸想,鑑於古代人的固有三觀和接受能力,說出口的卻是,

  「或許是嘉靖爺另有思量。」

  薛為忠笑著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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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種思量能重甚百姓?」

  佟正釗想了想,回道,

  「我聽說昔年朱紈於走馬溪之戰中生擒從滿剌加國而來的佛郎機國王三名,以如此戰績而六報閩海捷音,使我大明國威遠揚海外。」

  薛為忠淡笑道,

  「國威遠揚而百姓受困,豈非得不償失?」

  「再者,朱紈當年所奏捷報頗有爭議,他遭閩人御史彈劾後,嘉靖爺遣使前去調查,誰料閩、浙人眾口一詞,皆指朱紈謊報軍功、濫殺無辜,這又作得何解?」

  佟正釗回道,

  「這卻簡單,嘉靖爺想要的,無非是四方太平和揚威海外,朱紈用『太平』換了『揚威』,且所揚之人又是嘉靖爺不甚了解的佛郎機人,毀的『太平』卻是國庫倚重的東南沿海,這自然是不合嘉靖爺的意了。」

  「嘉靖爺的確想要海利,但這海利雖巨,卻還不值得嘉靖爺放下面子直接向閩浙海商開口討要,其實朝廷眾人都心知肚明,倘或朝中閩浙人直接上奏要鬆弛海禁,那必然會引起朝野內外的強烈反彈。」

  「故此,嘉靖爺只得先順著閩浙海商之意處置了朱紈,再借朱紈一案整肅海禁,迫得漁利海濱之人不得不轉商為寇,待此種『倭寇』橫行沿海、傷人無數之後,再遣將招降、派兵攻打。」

  「這樣一來,閩浙海商知道了朝廷的厲害,自是不敢不把手中的海利讓渡給朝廷,畢竟無論如何,這『通倭』在《大明律》中是等同於謀反的大罪,要不要誅九族,只是朝廷的一句話,他們自然不敢不盡心。」

  「而當時受『倭寇』侵擾的內陸百姓,見朝廷平定『外患』如此迅速,又見所謂的『佛郎機夷王』也對我大明俯首稱臣,自然稱讚我大明武功赫赫,嘉靖爺調度有方,朝野內外萬眾一心,哪裡會想到朱紈當年的冤屈呢?」

  「而倘或當年嘉靖爺在朱紈一案後便放開了海禁,閩浙海商非但不會感叩皇恩浩蕩,還會覺得這大明天子不過如此,若是其他各省紛紛效仿,動輒便以民生民食要協欺上、構陷要員,那嘉靖爺這萬世江山,又豈能坐得久長?」

  薛為忠淡笑著聽完了佟正釗的分析,神情紋絲未動,只是靠在車廂座上懶懶地開口道,

  「又是『民生仰仗於皇恩』的這套說辭,我在宮裡都聽得膩味了。」

  薛文質在一旁笑道,

  「大伯聽膩味了還非要佟兄再講一遍,佟兄講完了又道了無新意,可是為難佟兄了。」

  薛為忠朝薛文質笑道,

  「這套說辭常聽常新,各人嘴裡講出來的都不是一個味兒,且此事知易行難,因此我非得聽上一聽不可。」

  佟正釗奇道,

  「薛叔何來『知易行難』一說?」

  薛為忠淡淡道,

  「這便是個人的毛病了,咱們大明的聰明人千千萬萬,能看透這一層卻不稀奇。」

  「但許多人分明是看透了這點,甚至明知皇帝是在利用自己對國家的忠誠,卻非要飛蛾撲火,把自個兒整個兒地填進咱們大明去餵養國家,旁人說這是千古流芳的美名,我倒以為這是個改不了的臭毛病。」

  佟正釗心道,這薛為忠或可能與佟秉清一見如故,他們倆倒是英雄所見略同。

  薛為忠說罷,又側頭朝佟正釗笑道,

  「在宮裡的時候我不敢說這話,不過現在秦王爺與我卻是一個脾性,你若是能記住這一點,要王爺替你在王府里保薦一個官職就容易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