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家軍事

  佟秉元伸手抓過一把花生,

  「這可不一定。」

  他搓開一粒花生的紅皮兒,朝佟秉清笑道,

  「今年十月我還聽說那李成梁平定了鎮夷諸堡呢。」

  佟秉清「嗤」地一聲笑,

  「他確是一直在打勝仗,但一邊打著勝仗,一邊卻和咱知縣老爺似得一直請辭,這又算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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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正則嘬著手指笑道,

  「二叔,我知道,這叫『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倒是佟正釗驚訝道,

  「李成梁一直在請辭嗎?」

  佟秉清笑道,

  「當然了,這李成梁可識相著呢。」

  「我聽秦王府的人說,『倒張』一開始,他就請辭了『寧遠伯』的爵位,誰知皇帝不允;」

  「萬曆十二年又辭了兩回,一回是請辭退休,另一回是請辭恩蔭,皇帝還是不允;」

  「去年又辭了一回,那回是說自己不稱職,請兵部換人去遼東,皇帝依舊不允;」

  「今年三月——就是皇帝下旨讓大伙兒直言時政,最後申時行和言官槓上那會兒——他又請辭說自己身體不好,戰傷發作,要皇帝讓他病退,哪成想皇帝還是不放人,只許他在任上調理休養。」

  「所以他辭來辭去,從張居正死後開始一直辭了四年,到今天他還沒把他那『遼東總兵寧遠伯』的頭銜給辭掉。」

  佟正釗心下訝然,因為在他的記憶里,萬曆十二年到萬曆十四年,李成梁可是在大寧堡、緊水河、瀋陽和可可母林屢立戰功、大獲全勝,看上去似乎絲毫不受「倒張」運動的影響啊。

  「我看他也快了。」

  佟秉元頭也不抬地搓著花生皮兒道,

  「張居正在的時候,一貫主張東北『薊遼一體』,李成梁和戚繼光的關係一向不錯,他們倆又都是張居正一手提拔上來的。」

  「現在戚繼光一走,他一個人在遼東更是惹人非議、獨木難支。」

  佟秉清卻笑道,

  「他比戚繼光可聰明多了,戚繼光那是面上看著風光,實際是『管家丫頭拿鑰匙——當家不做主』,李成梁可就不同了。」

  佟秉元很是贊成弟弟的看法,

  「戚繼光就是太老實了,當年調他走的時候,那兩個緣由我聽著都為他不平。」

  「一個麼,是說戚繼光這些年在北邊毫無戰績;另一個麼,是說戚繼光只聽張居正的話,很有可能起兵幫張居正謀反——你說他要謀反從前甚麼時候不能謀,還非要等張居正死了才讓一個『毫無戰績』的邊將起兵?」

  佟秉清哈哈笑道,

  「依我說,這兩人現在這麼不順,張居正多少也要負點責任。」

  「別的不提,就說這兩人向張居正行賄的事兒,我聽著就有點兒張居正踩著他倆給自己掙『清名』的意思。」

  佟秉元「噯」了一聲,道,

  「意思麼是有點兒這意思,不過那時候不是『奪情』的事兒剛過麼,張居正氣不過想給自己掙個廉潔的名聲也是人之常情,誰知道今天就把他倆給捎帶進去了呢?」

  佟正釗在現代只聽過戚繼光向張居正行賄的故事,對於李成梁的傳聞卻不甚了解,因此便問道,

  「爹,我聽說那遼東黑山白水,女真和朝鮮加起來也比不上咱們大明富裕,那李成梁竟也拿得出錢去賄賂張居正嗎?」

  佟秉清笑道,

  「好侄兒,你是沒出過遠門,二叔托大教你一句,只要手底下有能幹事兒的人,到哪兒都是富家翁。」

  「遼東雖然咱們老百姓看著窮困,但到了李成梁那個位置,手下一群能打仗、能幹苦力的兵,就是一頭累死了的老黃牛他也能給你擠出最後一滴奶來。」

  「何況李成梁在遼東經營數十年,不說衛所屯田和朝廷撥發的軍餉,就是近年新設的馬市和寬奠六堡都是一筆可觀的進項,再說臨近朝鮮,人參和貂皮都比咱們中原便宜許多。」

  「你是不知道,他當年向張居正送禮,一出手就是千兩黃金、萬兩白銀,比戚繼光可要闊綽多了。」

  佟正釗瞪大了眼,

  「那張居正是沒收?」

  佟秉元嚼著花生笑道,

  「當然沒收,還說甚麼『你以百戰得功名,我若收了這些金銀,就是對不起太祖高皇帝』。」

  佟正則伸手拿起一塊甑糕笑道,

  「聽爹和二叔這麼一說,這話聽著倒像戲文里的詞。」

  佟秉清哈哈大笑,

  「三侄兒就是通透,我說不出來的意思,倒教他兩個字就給點透了。」

  佟正則嘿嘿笑道,

  「我是在替爹勸二哥哩,萬一二哥見戚家軍不行了,想轉去李家軍當兵,那可不就是被這齣戲給騙了?」

  佟正釗奇道,

  「難道李家軍不好嗎?」

  佟秉清道,

  「李家軍好是好,可一軍長官都姓『李』,一眼望去全是李成梁的兒子、侄子、女婿、家丁,外姓的就只有少數幾個蒙古人、女真人和朝鮮人。」

  他看了一眼正低頭搓花生皮兒的佟秉元,繼而朝佟正釗嘿嘿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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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也不都怨李成梁,咱大明的將官多少都緊著太祖爺當年去學。」

  「太祖爺當年沒爹沒媽又出了家,起兵反元時手下就沒幾個姓『朱』的,只能上上下下地認了一堆『義兄』、『義子』、『義侄』。」

  「雖然咱大明建國後,太祖爺就不認這些個哥哥、兒子、侄子了,但到底仗打得漂亮,所以現在咱們大明九邊,手下有家丁的不拘年齡都好認上個一堆『義子』、『義侄』。」

  「二侄兒你要是想靠當兵出頭,就得有當年太祖爺舍了祖宗名姓的出家覺悟。」

  「否則你光一腔熱血地去當兵,到時候人家瞧你不願姓『李』,打仗又比不過蒙古人和女真人,當不成家丁,直接發配你去朝鮮挖參豈不是冤枉大發了?」

  佟正釗點了兩下頭,又看了佟秉元一眼,笑呵呵地回道,

  「二叔說哪裡話,咱們佟家的這個姓可威風著呢,要為了當兵舍名姓,這賠本買賣我可不做!」

  佟秉元笑了一下,抬起頭來道,

  「說到名姓的事兒,我就偏瞧不起李成梁。」

  「且瞧他祖宗名姓,一個叫甚麼『李哲根穗』,一個叫甚麼『李把圖理』,不是朝鮮就是女真,還在咱們大明裝甚麼『隴西李氏』的後人,越顯擺越透出一股子胡蠻味兒,也不怕旁人將他錯認成李唐鮮卑人的後裔麼?」

  佟正釗聞言,只得跟著訕笑點頭。

  佟秉清卻笑道,

  「到底是他祖宗爭氣,能同蒙古、女真、朝鮮都搭上一點兒關係不說,太祖爺稱帝時還掐準時機渡江內附了,這份眼力見,可謂是一脈相承了。」

  佟秉元笑道,

  「是啊,在咱大明他能標榜自己是『隴西李』,在蒙古、女真、朝鮮那兒,還不知道他把自己歸成人家哪戶名門望族的血脈呢。」

  佟秉清又笑,

  「可那李成梁要沒這份見山靠山的眼力見,那建州女真酋長努爾哈齊又怎會與他情同父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