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機不可失(一)

  佟正釗和佟正則對薛文質和薛文貞的聯袂而來都很是吃驚,只是二人吃驚的側重點約有不同。

  佟正則把雞蛋炸饃片兒端上桌的時候,還不住打量著薛文貞的一身女扮男裝,最後在薛文質陰沉沉的目光下笑嘻嘻地道,

  「薛姐姐,你戴幅巾、穿深衣、束大帶的模樣真好看。」

  薛文貞抿著唇笑了一下,有點兒像偷笑,是內心得意卻只能表現得羞答答的那種笑,

  「怎麼?難道我身穿羅衫百褶裙、頭插金釧步搖釵的樣子不好看嗎?」

  佟正則笑著坐了下來,

  「薛姐姐甚麼打扮都好看。」

  說話間,佟正釗端來了四碗盛好的大麥面甜湯,一一分發給了在座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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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縣裡亂糟糟的,路上都是逃荒的饑民,薛兄若怕落人話柄,怎麼不勸薛姑娘留在驛站?」

  薛文質剛要開口,薛文貞就笑著接過了話頭道,

  「是我自己非要跟著我兄弟來的。」

  佟正則睨了薛文質一眼,似笑非笑地回道,

  「我看不像。」

  薛文質垂眼開口道,

  「甚麼不像?」

  佟正則悠悠道,

  「我看不像是薛姐姐自己非要跟來,而是薛哥哥你有甚麼不好出口的話不能自己講,於是便只能拉著薛姐姐來救場。」

  佟正釗心下一跳,也坐了下來,看向薛文質道,

  「難道是秦王府府中有甚麼變故?」

  薛文質抬起眼道,

  「變故倒是沒有。」

  他頓了一頓,又道,

  「我們兄妹打聽好了,現下有三種人有機會進秦王府面見秦王,只是我覺得……」

  佟正釗打量著薛文質的神色,忐忑不安地問道,

  「覺得甚麼?」

  薛文質猶豫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側頭看向薛文貞。

  薛文貞卻是磊落,薛文質一看向她,她便毫不拖泥帶水地替自己的兄長續完了後邊的話,

  「我哥是怕太委屈你了,畢竟這三種人都是從現在的流民裡邊兒來的。」

  佟正釗點了下頭,見一旁的佟正則沒有出聲反對的樣子,便追問道,

  「不知是流民里的哪三種人呢?」

  薛文質開口道,

  「第一種是太監。」

  佟正釗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佟正則冷哼一聲,陰陽怪氣地回道,

  「薛哥哥不是在開玩笑罷?雖說如今自宮者是愈禁愈多,薛哥哥有此提議,也未必是真要教我二哥自宮,但王府內官都是皇帝撥賜的。」

  「朝廷又明令禁止藩王擅自收用自宮之人,每逢新皇登基之際,皆會在即位詔書中重申此禁令。」

  「昔年嘉靖爺以藩王之身即位,大赦天下,有關藩禁的若干條中,多為赦免,唯一的一條禁令即嚴禁王府私收內使。」

  「否則各地一遇災傷,就有大量丁口自宮以投王府勢宦之家,那這縣衙安撫流民的公務又怎麼做得下去呢?」

  薛文質面紅耳赤,露出一種難得的窘迫情狀來,

  「就是因為朝廷禁自宮禁得最嚴,這才有此一說,從英宗爺開始,王府內官就和王府文官一樣,都是可以由秦王親自保薦而擢任的。」

  「且每逢災年,就有許多走投無路之人願自宮以求入宮為中官,若是入宮不得,則退而求其次,先去藩王府邸打探一二,等藩王認可之後再行自宮也是尋常事……」

  佟正釗打斷道,

  「秦王很缺王府內官嗎?」

  薛文質一怔,爾後回道,

  「似乎是的。」

  佟正釗皺了下眉,道,

  「真奇怪,秦王若真缺得用內官,為何不上奏皇帝,讓皇帝從宮中撥賜呢?」

  薛文貞道,

  「大約是因為宮中的太監都不想被分去王府罷,就算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分來了,也不會像在宮中效忠皇帝一樣好好地效忠秦王爺罷。」

  佟正釗又皺了皺眉,覺得秦王缺內官缺到要從饑民中挑人入府並不是薛文貞說的這個原因。

  佟正則見佟正釗悶聲不語,立時代為大嚷道,

  「二哥,你別聽他們兄妹倆滿口胡唚,這『願意自宮』也是能隨意冒充的麼?」

  「昔年仁宗爺在時,有衛所兵丁之子願自宮為宦豎以乞除軍籍,仁宗爺直斥其為游惰不孝、自絕父母之人,並諭刑部尚書金純曰:『自宮者死不貸』。」

  「宣宗爺時為禁自宮而始廢腐刑,英宗爺時自宮者俱戍極邊,孝宗爺仁恕,卻最是痛嫉自宮之人,其時有以自宮而潛留京師者論死。」

  「武宗爺時最任內臣,宦官寵盛一時,卻嚴申自宮論斬之法,可見本朝為尊上者,最忌為圖富貴而捨棄尊嚴之人。」

  「二哥你要真用這個身份去見秦王,起步就先低人一等,即便後來能有幸得秦王賞識,大約也很難得到重用。」

  薛文質紅著臉道,

  「這一種我也覺得不妥,不過秦王現下見得最多的就是願意自宮入府的流民,這災年洶洶,想來秦王也是為君分憂,並非是單為了一己私利。」

  佟正則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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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甚麼為君分憂,薛哥哥專要挑縣衙開始統計流民人口時再上門拜訪,不就是早知道秦王從饑民里挑內官的事實了麼?」

  「要是秦王爺挑不中,這些饑民便要麼只能想辦法去順天府碰運氣,要麼是跋山涉水、狼狽不堪地逃荒去外地。」

  佟正釗倒不生氣,只是溫聲問道,

  「那第二種人是哪種人呢?」

  薛文質忙道,

  「第二種是曲作家。」

  佟正釗抬起眉毛道,

  「甚麼曲?是元曲?」

  薛文質回道,

  「對,秦王喜歡聽戲,雜劇、南戲也都可以。」

  這回佟正則卻是沒再挑刺兒,只是哼哼唧唧地插話道,

  「太祖爺禁戲。」

  薛文質淡聲道,

  「可太祖爺不是也說過,『五經四書,布帛菽粟也,家家皆有,而高明《琵琶記》,如山珍海錯,貴富家不可無』嗎?」

  佟正釗笑道,

  「可我不懂戲,也不愛聽曲兒。」

  薛文質以為佟正釗是在自謙,

  「作曲又不是寫八股文章,流俗小調又不難學,太祖爺當年在軍中禁戲,說『軍官軍人學唱的割了舌頭』,但如今遼東軍中挾妓飲宴蔚然成風,禁無可禁,早就不似洪武年間了。」

  佟正釗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該如何對古代人解釋自己是真的聽不來那些中國古典樂曲,他是深受西方文化影響的一代人,對中國古代戲劇「天生」就沒有那根弦。

  現在讓他彈個鋼琴多少還會幾支練習曲,但再教他重頭開始學那些元曲、南戲和雜劇,那簡直就是「瞎子摸象」。

  佟正釗上輩子的生長環境就決定了他根本不可能像真正的古代人一樣,能在一種沉浸式的環境中去學習體悟古代戲劇的音韻。

  想到此處,佟正釗就不免一陣遺憾,自己怎麼偏偏穿越到了陝西而不是兩廣呢?

  歷史上在萬曆十一年時,利瑪竇已經把古鋼琴抬入了廣東肇慶的天主教堂仙花寺中,倘或能去教堂彈琴編西洋曲,可是要比現學現賣地作元曲容易多了。

  但又轉念一想,穿越到廣東還要再學一門古粵語,否則日常溝通都成問題,便也歇了這抱憾的心思。

  薛文貞也以為佟正釗是在謙虛,但她作為這個世界唯一領教過佟正釗「雄圖大略」的傾聽者,立刻把佟正釗的遲疑歸結為一種政治性恐慌,

  「就是,太祖爺、成祖爺那會兒的禁戲早就是老黃曆了,至於『因戲言獲罪』,那就更是少見了,憲宗爺、武宗爺和先帝生前都愛在宮中聽曲觀劇,也沒聽說有哪個劇作家因戲本而見罪於聖上的。」

  薛文質亦道,

  「佟兄若胸有丘壑,不如托戲言志,填上兩闕戲詞交給我們兄妹,我們自可托秦王府中的樂戶將佟兄的大作在秦王面前唱演出來。」

  「這流民之中也有許多識文斷字之人,希圖借譜曲作戲而贏得秦王青眼者亦不在少數,何況民間曲目浩如煙海,這藩府樂戶唱上一兩支新調也不是甚麼格外引人注目的奇事。」

  佟正則出聲問道,

  「現在藩王府邸中還有樂戶嗎?我記得嘉靖四十四年的時候,朝廷不已經借著《宗藩條例》把供給藩王府邸的樂戶全部裁撤了嗎?」

  薛文質回道,

  「這條規定在萬曆十年的時候就改了,現在藩王府中的樂戶數額還是太祖爺時定下的老例,共樂工二十七戶、樂舞生一百二十人,演出時俗樂、雅樂不拘,只是不許藩王狎近女樂而已。」

  薛文貞到底是在宮裡住過的秀女,對于禁中玩樂畢竟有些見識,

  「不僅藩王愛聽戲,宮裡也是一樣。」

  「皇帝為了自己和李太后能在宮裡隨時聽戲,還為此在內廷專門設立了『四齋』和『玉熙宮』,分別養了兩、三百員的近侍專門學唱宮戲和外戲。」

  「李太后就最喜歡聽宮外的新編戲文,還記得『倒張』是怎麼開始的嗎?不就是皇帝在與李太后聽宮裡的戲班唱《華岳賜環記》時,聽到戲文里用了一句《左傳》中的『政由寧氏,祭則寡人』嗎?」

  佟正釗知道薛氏兄妹說的是實話,歷史上的萬曆年間的確是晚明戲劇創作最輝煌的巔峰時期。

  但是對於自己一個連南曲和北曲都分不清的現代人來說,別說即興填詞創作,就連直接文抄湯顯祖都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佟正釗默然片刻,不說同意,也沒有一口回絕,只是繼而問道,

  「那第三種人呢?」

  薛文質笑了一笑,似是俳優終於抖開了最後一個包袱那樣放鬆下來,他伸手從盤中拿起一塊油饃片兒,

  「第三種,是精通醫道的醫者。」

  薛文質咬了一小口油饃,舒展著眉眼笑道,

  「佟兄也知道,自從嘉靖爺時,楚王府出了一個李時珍,這略通醫道又想藉此飛黃騰達之人便紛紛自薦於各地王府,就連如今的流民之中,也有一些方術之士想憑此妙手回春之技投靠秦王。」

  「聽聞佟兄博學廣知,若是對醫道有些研究,我那親戚便可趁此機會,為佟兄在秦王面前引薦一二,不知佟兄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