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觀名計利(四)

  佟秉清聞言便咧嘴一笑,露出兩排乾淨整齊的牙齒,仿佛上古黃帝座下的一隻貔貅。

  佟秉元見狀卻不由謹慎了起來,他低頭思忖片刻,又將方才的那筆細帳重新拿出來算了一算,

  「太祖爺當年下旨,要求咱們大明每一州縣設東西南北糧倉四所,就是為了能讓咱們老百姓在凶荒之年運鈔糴米,有所振濟,可現在各府縣的預備倉早成了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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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宗爺在時,還要求州縣十里以下積萬五千石,二十里積二萬石;衛千戶所萬五千石,百戶所三百石,知縣老爺要想考滿升遷,就必須想法兒補足預備倉中的糧額。」

  「朝廷甚至為此還出了條文,『州縣吏秩滿當遷,預備糧有未足,不聽離任,不及規定三分者奪俸,六分以上降調』,但這事兒罷,到嘉靖爺的時候就差不多進行不下去了。」

  「我記得嘉靖三十三年的時候,朝廷號召官老爺們捐俸重修預備倉,又撤了太祖爺定下的『耆民設倉官』的規矩,換成州縣衙門來管,並要求府積萬石,州積四五千石,縣積二三千石,可那也沒甚麼用。」

  「先帝在的時候,還處罰過一批積粟不力的縣官,張居正的『考成法』被廢止後,皇帝為了預備倉的事兒,也下詔申飭過好多次,可那又怎麼樣呢?」

  「現在預備倉的規定糧額和孝宗爺在時早不能比了,州郡最多要求積糧三千石,像咱們這樣的小縣城,能積粟百石就符合知縣老爺們考滿升遷的糧額了。」

  「咱們仔細算一算啊,現在一個府平均能分到九千六百石賑濟糧,咱們西安府領六州轄三十一縣,加上咱們萬年縣和長安縣這兩處倚郭以及西安府府城,一共就是四十個州府縣司。」

  「就算平均分發,咱們一個縣衙衙門,拿到手頂多也就是兩百四十石,就這還不算各種損耗,更別提每次一遇災禍,上頭的官老爺們肯定先保府城供應。」

  「我估摸著罷,賑濟糧發到西安府,府城裡就先要扣上一筆,這七拐八彎地繞到最後,咱們縣衙能到手兩百石已經算是萬幸了,再多一粒米都能說是皇恩浩蕩。」

  「這統共二百石的糧,要是為了知縣老爺能升遷再分走一半給縣裡的預備倉,咱們手上能分配的也就那一百來石,這一百來石能幹甚麼呢?」

  「換成銀子是有些賺頭,但現下流民一群群地往外跑,這節骨眼兒上高價賣糧未免太過招搖。」

  「即便知縣老爺為了預備倉的事兒能對你我有所寬縱,可撫按官在上,萬一災民受不了咱們高價賣糧,索性一翻臉真成了盜賊,那咱們可就收不了場了。」

  佟秉清笑道,

  「饑民但凡買得起一斗糧,那還會去逃荒嗎?既然連一斗糧都買不起,那咱們又何必盡盯著饑民的錢袋子呢?」

  佟秉元愈發疑惑起來,

  「那二弟的意思是……」

  佟秉清微微一笑,道,

  「饑民身上雖沒錢,但逃荒總是須得有力氣罷?如果咱們能為縣裡攬上一項大工程,讓知縣老爺同意以工代賑,這白花花的銀子不就來了麼?」

  佟秉元「噯」了一聲,道,

  「這卻是個好主意,只是現下除了朝廷要求的水田,現成又哪裡去另尋一項大工程呢?」

  佟秉清笑著回道,

  「書院啊。」

  佟秉元聞言一怔,道,

  「書院?甚麼書院?」

  佟秉清笑道,

  「原任工部尚書楊兆這回不是退下來了嗎?他也是陝西人,據說他致仕回鄉後,想要在咱們陝西創辦一個『楊公書院』——他連書院的題刻都擬好了,叫甚麼『雲山一攬』——文人的事兒我不懂,反正肯定是個好意思。」

  佟秉元奇道,

  「可楊兆的家鄉不是延安府嗎?他既要辦書院,又何必捨近求遠呢?」

  佟秉清笑道,

  「難道延安府能辦,西安府便辦不得了麼?既然辦書院是件好事兒,知縣老爺又哪裡會特特地去追究這好事兒是借了誰的名頭呢?」

  佟秉元道,

  「還是謹慎些好,我記得張居正在時,朝廷是立法禁止過民間擅建書院和辦學講學的。」

  「萬曆七年的時候,張居正還下令詔毀天下書院,當時湖廣巡撫王之垣為了討好張居正,還把那個講甚麼『心學』的何心隱給弄死了。」

  「我雖然不懂這個『心學』講的是啥,但凡是官老爺們給弄玄乎的事兒,肯定就不是咱們老百姓能隨意評論涉獵的事兒。」

  「而且這文人的脾氣啊,比剛被閹的太監還古怪,就算張居正死了,現在沒人再管民間辦書院的事兒了,可要是有人利用這書院講學中的『學派之爭』,無緣無故地向上頭告上一狀,那這書院不就辦不成了麼?」

  佟秉清笑道,

  「要單是咱們佟家來辦,那自然是辦不成的,可要是長安縣和萬年縣的縉紳富戶都能為了這書院捐資捐田,那這事兒不就已然成功了一半了嗎?」

  佟秉元道,

  「可要兩個縣的縉紳富戶都來捐資辦書院,單你們知縣老爺一人號召,恐怕有點兒勢單力薄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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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秉清笑道,

  「大哥這話就錯了,怎麼是我們知縣老爺號召要辦書院呢?」

  「明明是咱們這兒的縉紳為了幫助朝廷救災救荒,又素聞楊兆為官賢明,這才自發捐款籌辦『楊公書院』。」

  「這捐出來的銀錢和田產撥到了縣裡,知縣老爺效仿宋人賑災的法子,又勻出一份來以工代賑,僱傭流民或饑民興修學宮,這可是積善積德的大好事兒呢!」

  佟秉元想了一想,道,

  「話雖如此說,但咱們這兒的有錢人都精明得很,要沒點兒實際的好處,他們怎麼會僅為了虛名就掏出這許多的真金白銀來?」

  佟秉清笑道,

  「如何會沒有實際的好處?這好處都是人給的。」

  「現下朝廷發文讓咱們清查荒田備開水田,這些縉紳一定害怕縣衙將他們家的田地當成『能開水田的荒田』報給朝廷。」

  「如今知縣老爺給了一個『籌辦書院』的台階兒下,他們還不得跟狗攆耗子似得貼上來?」

  「這筆細帳你我會算,縉紳更會算,一旦他們的田被當作了荒田報上去,往後他們不但要另外花心思僱人開水田,還得按照江南水田的稅收比例向朝廷多交幾倍的稅。」

  「且要是得罪了知縣老爺,將來就算開成了水田,朝廷一張口將那水田劃成『官田』也未可知。」

  「但籌辦書院卻不一樣,這捐出去的田名義上就是『學田』,既然是捐出去的田,那旁人也無從指摘他們捐的學田是荒是肥。」

  「再說,這學田的收成又是書院自理,不用交稅,這自個兒寫自個兒的一本帳,難道還能寫成壞帳不成?」

  「有了『清查荒田』的這個幌子,和原工部尚書楊兆的名頭,以及咱們知縣老爺的號召,這縣裡的有錢人誰敢不捐?他要是敢不捐,咱們明兒就拿著朝廷的詔旨上他家的田頭『查荒田』去!」

  佟秉元笑了起來,

  「二弟這樣說,我便明白了,只是這些縉紳縱使捐了田地出來,大約也都是難墾的荒田,但這以工代賑需要的是現銀和現糧,咱們手上那一百來石的朝廷賑濟糧,恐怕還不夠僱傭饑民來建學堂罷?」

  佟秉清笑道,

  「一百來石是不夠,可要是加上捐款銀,豈不是綽綽有餘?」

  佟秉元笑著問道,

  「但縉紳們既已看在『清查荒田』的面兒上捐了學田,哪裡還會再捐出大筆的銀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