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觀名計利(三)

  佟秉清冷笑道,

  「這是其中一層,反正開水田這事兒對內閣輔臣有百利而無一害,徐貞明當年的水田主張又是被張居正一手壓下的,現在再提出來,可不就是忙不迭地向皇帝表忠心麼?」

  「大哥你想,這水田要開得好,就是內閣同徐貞明的功勞,咱們北方人不但沒得甚麼便宜,為了這新開的水田,出了力氣還得多交稅。」

  「這要開得不好,便是咱們北方人遊手好閒,不懂水利,左右他們內閣的主張都是好的,皇帝能同意也是為國為民,到了啊,又全成了咱們北方人的不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

  佟秉元贊同道,

  「可不就是嘛!而且這水田的收成要是還不錯,肯定輪不到咱們老百姓得占水田。」

  「二弟瞧咱們這地方,到處不是黃土就是沙的,人一抬腳就能揚起半米灰塵來,哪兒那麼多合適的地方開水田啊?」

  「咱們老老實實地聽上頭人的話,辛辛苦苦地一個鄉一個鄉地去查探,最後好不容易尋到合適的荒地開了水田,等一有成果,肯定『唰』地一聲就被藩王、宗室、勛貴和官老爺們占走了。」

  「然後鄉親們一看啥好處沒落著,橫豎不敢向上頭人去討,背過身來篤定罵的就是咱們,咱們是吃飽了撐的沒事做?非要送上去受這頓冤枉氣?」

  佟秉清笑道,

  「是啊,江南就是開了水田,說是說富甲天下,但是大片田土都被捏在官老爺們手裡,這還是江南一個藩王宗室都沒有的情況下呢。」

  「更別說每年朝廷為了課供宮廷和京官,還要向江南五府額外再征『白糧』。」

  「江南漕賦重成這個樣子都沒能歇了官老爺們占田的心,聽說當年徐階他一個人就占了上海縣八成以上的地,難道咱們北方人藩王宗室沒供夠,還要費力氣另外尋一群大爺在頭上供著?」

  佟秉元道,

  「還不止呢!二弟你想,現在遼東和九邊的軍費都是靠江南供著,要是咱們北方開了水田,除了供宗室和官老爺,遼東和九邊的那群兵大爺保不齊也要咱們北方人供著!」

  佟秉清冷笑,

  「就是這話,到時申時行還不得揚揚得意地在皇帝面前大談江南漕運之弊,然後順理成章地把遼東那個大窟窿扔到咱們北方人頭上?」

  佟秉元立時道,

  「那我寧願咱們陝西永遠就這麼荒下去,也不要幫朝廷去填遼東那個大窟窿。」

  佟秉清笑道,

  「大哥說得對!本來這種田就是『靠天吃飯』的營生,現下非要咱們北方人搞甚麼『人定勝天』,還啥好處都不給,啥便宜都想占,這世上哪兒有這麼好的事情?」

  佟秉元感嘆道,

  「所以啊,現在仔細一看,咱們北方還是晉商最聰明,一瞧種田行不通,立刻甩手隨它荒去,轉身一做買賣,賺錢都歸自己,饑民全歸朝廷。」

  佟秉清笑道,

  「徽商也是一樣啊,據說徽州府那地方,原先也是窮得怕人,到處都是山地,靠種田根本沒法兒活命,人家就壓根兒不學甚麼『愚公移山』,直接做鹽政的買賣去了。」

  「現在聽說徽州府發展得比南京還好,徽商在家鄉蓋的書樓比江南還高,可見啊,這窮地方根本就不能靠努力種田發家致富。」

  佟秉元附和道,

  「就是,現在這年頭,種田就只能換一口吃的,遇上年景不好的時候,說不定還會越種越窮。」


  佟秉清撫掌笑道,

  「大哥說得是,現在莫說無田的窮苦人,就是那握有『萬畝千頃』的衍聖公,尋著機會也不得不自己帶人做點兒生意。」

  「左右朝廷的這點兒賑濟糧撥到縣裡也是杯水車薪,咱們就是真按人頭平均分發下去,一樣落不著半句誇獎。」

  「與其到時在衙門和流民之間左右為難,不如趁著這回申時行利用工部尚書和辛自修斗得正厲害的時候,好好地自己撈上一筆。」

  佟秉元壓低聲音問道,

  「二弟是已經想好撈錢的方法了?」

  佟秉清笑道,

  「哪裡全是我想的?是我們長安縣的知縣老爺發愁升遷的事兒,年前看到鄉里流民逃荒的時候就開始發愁,一直嚷著教我給他支個招。」

  「那時我哪兒有招啊,只好敷衍著說年後朝廷肯定有令旨,不想這回還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我心裡這主意要同我們知縣老爺一說,篤定是一個『兩全其美金鑲玉』。」

  佟秉元奇道,

  「我記得你們知縣老爺不是還挺古板的麼?聽說家教還挺嚴,甚麼時候也跟著二弟鑽研起這些旁門左道來了?」

  佟秉清哈哈笑道,

  「我們知縣老爺原是山西人,山西人哪兒有古板的?他家原是有一句名言,他剛來的時候我還聽他念叨過,說的是甚麼『承家不在名位,而在不失其身;持身不在文譽,而在不愧於心』。」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而且咱們長安縣的知縣老爺還是個大孝子,每逢祖父忌日,都要親手寫七篇祭文焚奠祖父,據說當年我們知縣老爺十九歲入闈應試的時候,一天之內就能完成七篇八股文,連收卷的考官都稱他為『仙才』呢。」

  「我們知縣老爺是萬曆十一年癸未科的進士,來咱們這兒任知縣,到今年滿打滿算也五年了,二十七歲的青年才俊,到現在還是個正七品知縣。」

  「眼看著山西同鄉個個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就是再古板的人,進了這名利場,心裡能不跟著著急嗎?」

  佟秉元道,

  「這事兒著急也沒用啊,地方官升遷,按例不是每三年一考麼?」

  「而且外官的考察憑據,是由州縣每月一考察,上報於府;府再考察,每年一報,上報於布政使司;巡撫和按察使司通核官員事狀,每三年造冊具報吏部。」

  「既然你們知縣老爺上次考察沒輪到他升遷,那就等明年再考唄!再說正七品有甚麼丟人的?」

  「咱們大明五十多歲還在領著正七品俸祿的官老爺有的是,難道都不活了?再不濟,在長安縣多幹上幾年,等九年考滿,不一樣能升遷?」

  佟秉清苦笑著搖頭道,

  「九年考滿也是有考功標準的,我們長安縣的知縣老爺雖然又清廉又有才華,但按照現下的升遷標準來看,我們知縣老爺想要在下次考察中評一個『上等』,卻斷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佟秉元奇道,

  「這是為何?」

  佟秉清回道,

  「旁的不提,單說這縣裡預備倉的糧儲數額,就絕不可能達到朝廷規定的標準。」

  佟秉元恍然大悟,

  「二弟的意思是,咱們這回可以利用縣裡的預備倉,來從朝廷下撥的賑濟糧中撈上一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