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玉聽到這話後，先是奇怪地沉默了一陣，這才帶著幾分發冷的笑聲問道：
「徐敬堯啊徐敬堯，你是當真不怕死的嗎？」
「怕死？」元林起身將繡春刀拿在手裡，拔出一半。
刀身上倒映著閃動的火光，也倒映著元林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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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你造元庭的反的時候，怕死嗎？」
藍玉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過之後，他壓低了聲音：
「這不一樣，當初實在是活不下去了，這才想著造反，你現在又不是活不下去，又何必如此搏命呢？」
藍玉的神情變得有些惆悵：「我藍玉之所以叫藍玉，那是因為我活到現在了，有無數個叫其他名字的人，已經死在了和北元的對抗中。」
「國公爺不愧是認真讀書，真的有覺悟了啊！」
元林打趣了一句。
藍玉彎著腰烤火：「寶鈔有很多人受益，你覺著最受益的人，是今上，還是朝廷上的那些官員們？」
元林摸著下巴道：「小官員難說，大勛貴和大官員們，他們手裡花出去的寶鈔，誰敢給他們折價啊？嫌命長了嗎？」
所以，寶鈔買進來的東西，別人用是貶值的，頂級勛貴們可不是貶值的，這其中一進一出，又有多少利潤可圖？
「不止這個。」藍玉又道，「朝廷收支這塊，這麼些年依仗寶鈔只進不出，嘗到甜頭的人，可不只是陛下一個，所以你覺得是滿朝文武都發現不了寶鈔的問題？天下就你一個聰明人嗎？」
「哦！我是懂了。」元林靠在椅子上，看著藍玉道，「小藍呀，你這是來做說客了？老朱他知道嗎？」
藍玉聽著元林稱呼皇帝為「老朱」，瞪大眼睛看著他過了片刻，這才神色緩和幾分。
「我何須做什麼人的說客？」藍玉臉上露出不屑之色，「我藍玉子子孫孫的富貴，早就已經享受不盡了，不管朝廷是改制御製寶鈔，還是置之不理，會影響我的錦衣玉食嗎？」
「你倒是想得通透。」元林的口吻有幾分感慨。
藍玉道：「安安心心地去蘇州府把案子辦完了回來，太子爺有意推你上位，不管是做副都御史，還是再幹上幾年，直接升任都御史，有何不好？」
「說一千道一萬，不再提寶鈔改制這件事情，到底是某些人的意思，還是當今皇帝的意思？」
元林的眼神變得有些銳利起來。
藍玉搖頭道：「今上自然是想看到百姓們的日子過得好，可是……」
「既然是這樣，那就不要談什麼可是了，經濟不正常發展，最受苦受難的就是普通的老百姓。」
元林已經透露出拒絕的意思來。
藍玉用一種看好漢的眼神看著元林：「若你早生個一二十年，說不定我們都能在戰場上並肩驅除韃虜！」
「並肩作戰的朋友，任何時候都不遲的。」
元林說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忽然想到了許多的人。
他想到了東漢那個時空裡邊的大將軍何進，想到了賈詡，想到了劉備……
他還想到了五代十國的郭威、趙匡胤、劉知遠、郭榮、趙弘殷、王彥超這些人。
是的，不管這個時局糟糕到了什麼地步、糟糕到了何種程度，都不會缺少敢為天下大義先的人。
藍玉在這一刻， 似乎被元林身上的某種情緒所感染，他抬頭看著元林，把頭點了又點。
「我會暗中抽調一個精銳的百戶隊護衛你安全。」
「如果連這點風霜，我都擋不住的話，那我又怎麼配為天下人請命？」元林依舊拒絕。
藍玉不太理解元林這種不要命的勁頭，但是卻又對此表示足夠的尊敬。
「你記清楚了，太子爺讓我做的事情，我已經做到，但如果你死在蘇州府，可沒有人會為你掉眼淚。」
「我如果真死在了蘇州府，那是我自己為了理想而獻身，沒有什麼值得悲傷的。」
元林說這句話的時候，相當的認真，眼前浮現出來了那些在不同時空的摯友。
藍玉邁過門檻的時候，似乎於心不忍一般，回頭看了一眼坐在屋內，擦著繡春刀的元林：
「朋友一場，我會為你準備一口好棺材。」
「我出發的時候，抬棺入蘇州。」
元林笑著道，聲音豁達，看空了一切。
什麼都能放下，唯獨是這些受苦受難的百姓，他放不下。
這些，不是單純的遊戲數據，死了還會刷新出來。
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這些，是不同的時空節點，衍生出了不同的時間發展線。
「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非要為了這些毫不相干的人，捨去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
「為什麼？因為，我也是他們中間的一份子，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元林沒有抬頭去看門檻邊上的藍玉是何種表情。
起風了。
藍玉緊了緊身上寬闊的大衣，稀碎的小雪拍打在他的臉上，僕人放好了上馬車的小凳。
藍玉卻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關上的門。
若是亂世，此人必定可稱為一方梟雄啊！
「派人去……算了，我親自去一趟東宮面見太子。」
元林換上飛魚服，腰懸繡春刀出了門。
走在路上，任何見了飛魚服的人都要避讓——不是見了元林的人要避讓。
一輛馬車忽然停在元林面前，李景隆哆嗦著從裡邊鑽了出來：
「我的爺——」
「我沒那麼老。」元林笑著道。
李景隆揉了揉頭，哭喪著臉道：「太子爺去找了陛下，陛下破天荒的讓我跟著你去蘇州府，你說這叫個什麼事兒？」
「當初你帶兵打倭地的時候，可沒有見你那麼慫，怎麼今日怕了？」
「我是為你不值得啊！」李景隆長嘆著，伸手往臉上摸了一把，拉著元林上了馬車。
「大雪不要命，小雪天天下……」
「沒人敢動我，可不代表沒人敢不動你啊！」
「寶鈔的事情必定要解決，我倒是很想看，有誰跳出來讓我第一個殺！」
元林身上的寒意，讓李景隆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我說不上來……」他欲言又止，「我是個武官，武官不管文官的事情，反正太子爺讓我保護好你。」
「你？」元林真是不信。
李景隆氣呼呼道：「有我在，誰敢動你？」
「錯了！錯了！」元林糾正。
「什麼錯了？」李景隆越發生氣。
元林笑道：「是有我在，沒人能動你……而且，你是壓根就沒看懂，太子爺究竟想讓你幹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