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徐圖:都是為了進局而已

  朱祁鎮腳踏上台階,原本目光與步伐從容,聽到殿中傳來商輅和于謙幾人聲音後,忽然改了主意轉身往下去。

  孫鏜寸步不離跟著,朱祁鎮向徐有貞招手,徐有貞立刻上前,恭敬道:「太上皇。」

  「朝堂肅靜,待下朝後回到內庭,再跟皇上恭賀,此刻去,我衣冠不整,朝臣少不得要笑話。」

  徐有貞立刻會意,向孫鏜說拱手道:「孫僉事,太上皇交給我照顧便是,你且去恭賀皇上吧。」

  孫鏜看眼石亨,示意石亨跟自己進殿恭賀,石亨只能硬著頭皮進殿,在角落安靜站立。

  朱見深正在詢問朝臣,關於近日可有著急政事,要緊急處理的便呈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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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時說自己登基匆忙,各種章程都來不及準備,讓禮部按往祖制擬好呈上來。

  再者便是朝中現在有兩個太上皇,朱見深詢問朝臣如何安頓景泰皇帝。

  「皇叔近來身子不利,朕以為先讓他跟朕同宿乾清宮中,好親自照料,諸卿覺得如何。」

  文武百官首次跟新君碰面,都摸不清脾氣,聽聞小皇帝要親自照顧景泰,心裡一致升起好感,紛紛贊同。

  乾清宮是皇帝寢宮,皇帝是讓景泰皇帝住,又不是朝臣,因此略思索便贊同朱見深的做法。

  朱見深看著下面黑壓壓的朝臣們,都低著頭看著地面,身子朝龍椅後方靠了靠,微側身子,眼角餘光看向徐圖。

  徐圖皺眉片刻,隨後若有所思的望向最大殿後面的孫鏜跟石亨二人。

  朱見深咳嗽兩聲,又補充幾句話:「另有一事,武清侯跟徐副憲已從南宮將太上皇接出,朕身為兒子,當奉養。因此父母雙親以及兄弟姐妹都需要安頓,禮部不要忘記這件事。」

  禮部尚書胡濙景泰七年十二月已經離任,新上任不到一個月的禮部尚書是楊寧。

  現在皇帝召喚,楊寧立刻出列道:「禮部遵旨。」

  其他朝臣則紛紛側目,看向進來後站在殿門角落的石亨,眼裡透著驚訝,詫異,憤怒,惋惜,各類不明意義的眼神都有。

  「武清侯。」朱見深目光望向石亨,道:「太上皇在何處,你護送出南宮沒有。」

  徐圖覺得,朱見深還挺會搞石亨的,這下文武百官都知道石亨破南宮的事。

  石亨聽到自己破南宮的事情就這樣被新皇帝放在早朝上說,重重的吐出一口氣,似乎是讓自己放輕鬆些,行至殿前,道:「徐副憲跟曹公公護送太上皇到內廷見太后娘娘去了。」

  內閣首輔陳循,眼睛盯著石亨半天,而後結合早晨沂王倉促登基的事,便推斷出石亨應該是想讓太上皇復辟。

  商輅跟彭時,蕭鎡,還有兵部尚書于謙,工部尚書江淵,總憲蕭維禎都猜測推斷出昨晚南宮的大概事情。

  他們裡面,除了彭時跟蕭維禎外,當時皆保舉景泰登基,甚至廢立太子時,都有上奏。

  只要太上皇復辟登基,他們都會被罷官,被處置。

  事實是,天順元年,也就是景泰八年,朱祁鎮登基後,將當初推景泰登基的這些文臣,六部尚書基本清理。

  于謙,王文,內閣學士商輅和蕭鎡,吏部侍郎項文矅,工部尚書江淵,兵部侍郎王偉,禮部尚書楊寧都視為奸黨。

  太監王誠,舒良,張永,王勤這些處以極刑,籍沒家產,男子充軍流放。

  陳循被流放,永遠軍役且為原籍民,商輅罷官,剩下的便是斬首抄家。

  他們都明白,正是因為新皇登基,才給他們留下一命。

  「朕還有一事,昨夜都督僉事孫鏜,三千營千總徐圖,錦衣衛百戶袁彬等人,護送朕登基,待與禮部商定後,論功行賞。」

  首次早朝,該說的說了,剩下的要商定,朱見深並不了解這些朝臣,因此到這裡就結束了。

  興安立刻清嗓子道:「眾卿家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回到乾清宮,朱見深說出讓景泰帝留在寢殿繼續住,景泰帝表示不合規矩,願意搬到安靜的宮殿養病,讓興安照顧。

  朱見深真誠挽留,景泰帝終是晌午就搬到內庭後面的偏僻宮殿之中,讓前皇后汪氏和兩個女兒照顧著。

  景泰皇帝昨晚沒有讓官軍出面阻止奪門,朱見深心裡對此事很是疑惑,但又不好問,只能讓人送景泰帝到偏宮住。

  新的宮殿是內庭空閒的,不屬於東西六宮,興安對此覺得非常心酸。

  景泰帝對汪氏的照顧略有不習慣,還是讓興安留下貼身服侍,讓母女三人在自己養病的側殿住。

  興安將殿中細細打掃,宮女跟內侍將宮殿窗戶打開通風,讓景泰坐在門口曬太陽。

  「爺,您昨晚為何不……」興安說到一半,又嘆口氣:「是奴婢有些多嘴了,再提無用。」

  景泰蒼白瘦削的臉上,露出些惆悵來。

  當年自己坐皇位,將大哥關在南宮,心裡終究是愧疚。

  再者不管皇位是給侄子還是被大哥搶去,這皇位都是先帝的子孫坐著,就很好,很好。

  他心裡明白,不管他當初如何待于謙好,哪怕親自到萬歲山伐竹取瀝,給于謙治咳嗽,都不頂用。

  只是他並不恨于謙,于謙是個非常純粹的人,這人眼裡只有社稷安穩是第一,所以就是叫于謙調兵進宮,也無用。

  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能活多久又有誰知,占不占,都不重要,反正兒子都沒了,占著傳給誰,沒有意義。

  景泰將這些心事,終究是爛在心裡,對興安的問題,只是說了幾個好字,提了于謙,剩下的沒有多說。

  武英殿這邊,原本朱見深還想跟徐圖說關於封他做什麼國公的事情。

  禮部跟內閣似乎很積極,甚至急切,他們陸續求見,而後商議新帝登基的事宜。

  徐圖跟張敏和萬貞兒告別後便打算出宮,孫軏跟孫鏜等在宮門外面,朱儀也在。

  宮門外四周沒有樹,瓦藍的天空飄著幾朵雲,空氣跟膚感舒爽無比,地上帶著泥垢的冰雪,融的飛快,露出地磚原本的顏色。

  皇宮是永樂朝的皇宮,路卻是冰雪洗刷過的路,巍峨的宮殿跟經過歲月的宮牆,將徐圖跟孫鏜他們一行人襯托的無比渺小。

  朱儀原先被削減的俸祿,以及能否前往土木堡祭拜先祖這兩件事情,徐圖說皇帝都同意了,過幾天正式向朝臣宣布。

  等朱儀離開,孫鏜,孫軏跟徐圖三人走在長安街上,心裡終是鬆了口氣。

  孫鏜非常不解,昨晚他們在宮裡,說為何沒有看到王文,范廣這些朝臣。

  徐圖嘆了口氣,「岳父您其實應該更明白朝臣為何沉默。」

  孫鏜點點頭:「略知一二,皆是我們所想的那樣。」

  景泰帝沒有兒子,朝臣就算給爭取下來,皇位給誰?朝臣能得到什麼好處。

  皇帝無子,朝無儲君,又病入膏肓,直接削弱景泰的威懾力,加上徐有貞跟石亨他們準備充足,將有些忠於景泰的變相「隔開」,或者調走。

  這個將利益包裝成禮法二字推行的時代,朝臣們想的不光是誰做皇帝更合法,更多是誰能讓他們重新進局上桌,權勢不變。

  朝臣不是聖人,只是比普通人懂政治的俗人,身後的家族興衰跟利益,都推動著他們默許有些事情去發生。

  徐圖看著遠處的街市,並不覺得昨晚的事有多少價值。

  奪門之變有意義,其實也無意義。

  皇位都是朱家人,朱見深做皇帝只是早幾年,因此沒有意義。

  至於有意義,不過是大家為了重新進局。

  滿朝文武是,朱儀和張敏他們是,孫鏜也是,自己……也是,目的都是進入大明權力中心。

  不遠處,徐有貞跟石亨灰頭土臉,盯著孫鏜跟徐圖二人,似乎是明白到失敗的原因。

  「太上皇許諾,會讓皇上給我們幾個升官,可是我這心裡還是很不爽。

  我的五軍營官軍,基本都是精銳,只是因為誤食病肉,才導致腹瀉。」

  徐有貞只覺得石亨是個很沒腦子的東西,若是以後升官,當立刻跟曹吉祥和石亨切割關係。

  「世上哪有如此巧的事,京營是什麼地方,你我都知,怎會給官軍用病肉。

  就算是用病肉,又怎麼會同時發病,我不信,我看就是那孫鏜跟他的姑爺搞的古怪!」

  石亨恍然大悟,盯著孫鏜跟徐圖,拳頭捏的嘎巴響。

  待他回營查明真相,絕不會放過孫鏜跟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