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礪刃

  建昌營的深山在四月末的晨霧中若隱若現,蒼翠的山巒間偶爾傳出幾聲鳥鳴,顯得格外靜謐。

  然而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山林深處,一場足以改變大明軍事格局的實戰對抗即將拉開帷幕。

  西山封閉採石場營地內,三十七名種子教官經過三個月的嚴苛訓練,此時正肅立於晨霧之中。

  他們身上穿著神機營特製的深青色戰襖,腰間掛著黃銅定裝彈藥的皮製彈藥盒,手中握著的正是那批刻有「神機·新·甲」流水號的後裝線膛槍。槍管在黎明微光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每個人的眼神都透著三個月苦訓淬鍊出的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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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謙站在隊列前方,他身披玄甲,腰間佩劍,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三個月前,這些人還是神機營倖存的老卒和宣府邊軍中篩選出的精銳農戶子弟,如今他們已成為大明第一批掌握後裝線膛槍戰術的種子。于謙心中清楚,今日的對抗不僅是對三個月訓練的檢驗,更是朱瞻均心中那場軍事變革的試金石。

  「諸位,」于謙的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格外沉穩,「今日對抗,對手是神機營舊式火器部隊的三百精銳,由神機營千戶陳廣志率領。他們用的是你們三個月前還在用的迅雷銃和三眼銃,配備的也是你們熟悉的老式三段擊戰術。但你們手中的槍,是陛下默許、西山工坊以心血鑄就的新利器。今日我要看到的,不是你們誰能打得更准,而是你們能否證明,這套新戰法值得那三千神機營將士的血。」

  三十七人齊聲應諾,聲音在山谷中迴蕩。

  于謙微微點頭,轉身望向對面山頭隱約可見的營地旗幟。陳廣志是他親自挑選的對手——此人乃神機營老將,從洪武年間就操練火器,對舊式火器戰術了如指掌。讓他率領舊式部隊與影子新軍對抗,是最公平也最殘酷的檢驗。

  卯時三刻,于謙舉起令旗,三聲號炮響徹山谷,對抗正式開始。

  影子新軍三十七人分成四組,每組由一名特訓中成績最優的尖子擔任組長。他們的任務是在一個時辰內攻占建昌營主峰上的預設陣地,而陳廣志的三百舊式火器部隊則依託山勢布防,層層阻擊。

  第一組由二十七歲的邊軍老卒趙鐵柱率領。這人生得濃眉大眼,曾在雁門關之戰中隨朱瞻均死守狼牙坡,左臂還殘留著一塊韃靼箭鏃留下的疤痕。趙鐵柱帶著九名隊員沿東側山脊潛行,他們雖然只有十人,卻因後裝線膛槍可以臥姿裝填、伏地射擊,完全不需像舊式火器那樣站立裝彈暴露身體,因此可以貼著地面如蛇般無聲推進。

  陳廣志在第一道防線上布置了百名火銃手,依託壕溝和木柵欄構築了標準的防禦陣型。按照舊式火器戰術,火銃手需要依次站立、裝填、瞄準、射擊,然後退至後排裝彈,循環往復。這種三段擊戰術在野戰中對付密集衝鋒的敵軍極為有效,但在面對可以臥姿裝填、精準度遠超舊式火槍的後裝線膛槍時,卻暴露出致命缺陷。

  趙鐵柱率隊摸到距敵陣地八十步的距離。這個距離對舊式火銃來說,命中率已不足三成,彈丸的穿透力也大幅衰減,通常火銃手會等到敵軍進入三十步內才開火。但趙鐵柱手中的後裝線膛槍裝表尺後,二百步內仍有殺傷力,八十步的距離幾乎是百發百中。

  「瞄準左起第三根木柵欄缺口,」趙鐵柱壓低聲音下令,「第一輪齊射後,各自尋找掩體自由射擊,不必拘泥齊射節奏。」

  他的話音剛落,九支後裝線膛槍同時發出沉悶的擊發聲。不同於舊式火銃震耳欲聾的轟鳴,後裝線膛槍的槍聲更加短促清脆,火藥燃氣從槍管後部排出,聲音更加集中。十發黃銅定裝彈丸以極高的初速撕裂晨霧,準確地鑽入木柵欄的縫隙。

  對面的舊式火銃手還沒反應過來,三個人已經應聲倒地。其中一人被擊中肩膀,慘叫一聲摔進壕溝;另一人被彈丸擦過額角,鮮血瞬間糊住了眼睛;第三人直接被擊中胸口,黃銅彈丸在體內翻滾變形,形成一個難以止血的創口。

  「敵襲!東北方向!」陳廣志的聲音在陣地中響起,他是沙場老將,立刻判斷出來襲方向,下令左翼火銃手還擊。然而舊式火銃需要站立裝彈,火銃手剛起身,趙鐵柱那一組已經以臥姿完成了第二次裝填。後裝線膛槍的裝彈只需拉動閉鎖栓、放入新彈藥、閉合鎖栓,熟練射手三息即可完成,而傳統燧發槍至少要十幾息。

  又是一輪精準射擊,又有三名火銃手倒地。剩下的火銃手匆忙端起槍朝密林方向射擊,但鉛彈丸打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有的甚至還沒飛到八十步就偏離了方向——舊式火銃的滑膛槍管決定了彈丸出膛後會隨機偏移,根本無法精確瞄準單點目標。

  陳廣志臉色鐵青。他立即調整戰術,命左翼火銃手撤入第二道防線,同時在陣地前點燃三堆濕柴,試圖用煙霧遮蔽視線。然而後裝線膛槍的瞄準具上有準星和照門,雖然煙霧確實影響了視野,但趙鐵柱那一組已記住了對面陣地的地形,憑藉地形特徵繼續射擊,壓製得舊式火銃手根本不敢露頭。

  與此同時,另外三組從西、南、北三個方向同時發起攻擊。于謙在設計對抗方案時,特意沒有讓影子新軍集中使用,而是分散四路,意在檢驗各組獨立作戰能力。實戰中,舊式火銃的裝填速度慢、射程近、精度差的劣勢被無限放大。三百名舊式火銃手面對三十七名後裝線膛槍射手,竟被打得顧此失彼,防線頻頻告急。

  西北方向的第二組由二十五歲的神機營老兵孫大柱率領。此人生得五大三粗,但心思極為縝密。他率隊摸到一處斷崖下方,發現崖壁上有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可以直達主峰側翼的一處高地。若搶占那處高地,便可俯瞰陳廣志的主陣地,以居高臨下之姿射擊。

  孫大柱命八名隊員在下方警戒,自己帶著兩人攀援而上。三人貼著岩壁,憑藉三個月特訓中練就的身手,僅用了不到兩刻鐘就攀上了那處高地。果然如他所料,這裡正對著陳廣志的指揮位置,距離不過一百二十步。

  孫大柱架起後裝線膛槍,透過表尺上的照門瞄準了陳廣志身邊的一名旗手。一百二十步的距離,對舊式火銃來說早已超出有效射程,但對後裝線膛槍而言,仍在可靠殺傷範圍內。

  一聲槍響,旗手應聲倒下,令旗墜落在地。陳廣志猛地回頭,目光如電般掃向高地。但他還沒來得及下令還擊,又是一聲槍響,他身邊另一名傳令兵又被擊中大腿,慘叫著跪倒在地。

  「高地有敵!」陳廣志大吼,立即命人調轉三門迅雷銃朝高地射擊。迅雷銃是用鐵鏈固定的多管火器,可以一次發射數枚彈丸,射程也比普通火銃更遠。然而三門迅雷銃剛調轉方向,還沒完成裝填,孫大柱和另外兩名隊友已經連續射倒四名操作迅雷銃的火銃手。

  三次齊射後,三門迅雷銃全部啞火。陳廣志額頭滲出冷汗,他征戰二十餘年,從未見過如此精準的火器射擊。大明的火銃手平日裡訓練,百步之外能打中三人合抱的大樹就算優秀,而這些人竟能在百步外精準射殺單兵目標,而且裝填速度快到離譜。

  就在此時,趙鐵柱那一組正面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十名後裝線膛槍射手交替掩護,一人射擊時其他人裝彈,始終保持火力壓制。舊式火銃手被壓得抬不起頭,有些人甚至來不及裝彈就開始後撤。陳廣志試圖組織反擊,但他的火銃手剛站起來就被精準射倒,短短一炷香的工夫,第一道防線便宣告失守。

  陳廣志咬咬牙,率剩餘部隊退守主峰陣地。他判斷後裝線膛槍雖然精準,但彈藥有限,只要消耗完對方的彈藥,自己就能憑藉人數優勢取勝。然而于謙早就算到了這一層,他在設計對抗方案時,給了每組八十發彈藥——相當於正常野戰部署的三倍量。以後裝線膛槍的射速,八十發彈藥足夠支撐一個時辰的持續作戰。

  對抗進行到半個時辰時,陳廣志的舊式火器部隊已有六十七人傷亡,而影子新軍僅有兩名隊員在衝鋒時崴了腳,另有三人被流彈擦傷。三百人對三十七人,傷亡比例接近二比一,這還是在影子新軍沒有動用任何爆破手段、純粹依靠槍械火力的情況下達成的結果。

  于謙站在遠處的觀戰台上,手撫長須,面色平靜,眼中卻難掩激動之色。朱瞻均坐在一張鋪了厚墊的竹椅上,腹部裹著張三丰特製的藥布,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好。他今日執意要來觀戰,于謙勸不住,只好命人在觀戰台上布置了遮陽的布幔和軟椅。

  「瞻均,你看到了嗎?」于謙的聲音微微顫抖,「三十七人對抗三百人,半個時辰便攻破兩道防線,自身幾乎無損。這樣的戰力若成建制組建,大明的軍力將前無古人。」

  朱瞻均微微一笑,咳嗽了幾聲,才緩過氣來說道:「我看到了,于謙兄。後裝線膛槍的威力,比我想像的還要強出三分。但今日只是對抗,真正的戰場上,敵人不會像陳廣志那樣只用火銃。韃靼人的騎射、瓦剌人的重甲騎兵,都是截然不同的威脅。」

  「所以你才要在建昌營選擇山地地形,」于謙點頭,「今日的對抗不僅是對新槍的檢驗,更是對新戰法的演練。實戰中面對不同的敵人、不同的地形,需要不同的戰術。這三十七人將是大明新軍的種子,他們會把今日的經驗帶往九邊,生根發芽。」

  朱瞻均又咳嗽了幾聲,張三丰的藥雖然保住了他的性命,但雁門關那一刀傷及腑臟,恢復起來極為緩慢。他喝了口溫水潤喉,繼續說道:「烈度還不夠,于謙兄。讓陳廣志放開手打,告訴他,不必顧忌我的顏面,讓舊式火器全力反擊,我要看看新軍面對真正高壓時的表現。」

  于謙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命傳令兵向陳廣志傳達指令。

  陳廣志接到命令後,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本是神機營的老將,對舊式火器戰術了如指掌,剛才被打得如此狼狽,心中早已憋了一口氣。現在既然朱瞻均讓他全力反擊,他便不再保留。

  陳廣志下令將剩餘的兩百多名舊式火銃手全部集中到主峰陣地,同時在陣地前布置了三排拒馬和鹿砦。他改變戰術,不再被動防守,而是命火銃手分成兩組,一組佯攻吸引火力,另一組趁機前壓,試圖與影子新軍打近戰混戰。

  這個戰術變化確實給影子新軍帶來了麻煩。舊式火銃雖然射程近、精度差,但勝在裝填的是鉛彈丸,近距離擊中人體的威力巨大。若讓舊式火銃手衝進三十步內,後裝線膛槍的精度優勢就會被削弱,雙方將陷入近距離對射的混戰。

  趙鐵柱最先察覺了對手的意圖,他命隊員們迅速後撤,重新拉開到八十步的距離。同時利用地形掩護,專門瞄準那些試圖前壓的舊式火銃手。後裝線膛槍的優勢在於可以臥姿裝填,隊員們可以趴在山坡上、躲在樹後、甚至滾進溪溝中完成裝彈和射擊,完全不需像舊式火銃手那樣必須站立。

  陳廣志的佯攻部隊剛冒頭就被精準火力打了回去,前壓部隊也被壓得無法前進。他在山上怒吼連連,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火銃手一個個倒下。新舊火器的代差,在這一刻表現得淋漓盡致。

  「夠了。」朱瞻均輕輕說了一聲。

  于謙會意,舉起令旗,三聲號炮再次響起,對抗提前結束。

  當統計結果送到觀戰台時,連于謙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影子新軍三十七人,僅兩人輕傷;陳廣志的三百舊式火銃手,陣亡四十七人,受傷八十三人,其中重傷二十二人,有效戰力削減近半。

  而更關鍵的是,陳廣志的彈藥消耗量是影子新軍的五倍,也就是說,若雙方彈藥相等,舊式火銃部隊恐怕連半個時辰都撐不過去。

  陳廣志走上觀戰台,單膝跪地,聲音沙啞:「殿下,末將服了。末將征戰二十載,從未見過這樣的火器。若大明邊軍盡換此器,何愁韃靼不滅?」

  朱瞻均示意他起身,語氣誠懇:「陳千戶,今日之勝,不在你之過,而在器之利。舊式火銃用了百年,戰法也已定型,驟然面對全新利器,任何將領都會措手不及。你今日的應對,已盡顯老將風範。正是有你這樣的將領坐鎮舊式部隊,我才能放心地將新式火器交給這些年輕人。」

  陳廣志眼眶微紅,重重叩首:「末將願為殿下馬前卒,願為新軍效力!」

  朱瞻均點點頭,目光轉向山下那些正在擦拭槍管的種子教官,聲音堅定:「告訴鐵面人,量產計劃提前,首批一千支後裝線膛槍必須在六月前交付。震虜營的編制擴大到五百人,這三十七人就是骨幹。三個月後,我要讓震虜營出關作戰,用韃靼人的血,祭我大明的火器革命。」

  ....................

  五月初三,朱棣在武英殿召開大朝會。這日元旦剛過不久,天氣已經轉暖,殿內卻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不少人面色凝重,顯然已經預感到了今日不同尋常。

  朱瞻基站在東宮文官隊列之首,面色沉靜,目光卻不時瞥向對面的朱瞻均。朱瞻均今日依舊穿著那件深青色的神機營官服,腰間繫著張三丰特製的藥布腰帶,雖然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已比上月好了許多。他的目光平靜如水,仿佛對即將到來的風暴毫不關心。

  齊王朱榑和谷王朱橞站在藩王隊列中,二人不時低聲交談幾句,目光中透著志在必得的神情。戶部尚書夏原吉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廷玉站在文官前排,神色各異——夏原吉依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淡表情,周廷玉則微皺著眉頭,似乎在權衡什麼。

  朱棣高坐御座之上,目光掃過殿中眾人,聲音威嚴:「今日大朝,有何事奏?」

  朱瞻基第一個出列,他整了整朝服,躬身行禮:「啟稟陛下,臣有本奏。」

  「准。」

  朱瞻基直起身,聲音清朗,卻在空曠的殿宇中帶著幾分寒意:「陛下,臣要彈劾鎮北王朱瞻均,以神機營專營之權,壟斷新式火器製法,致使邊軍裝備廢弛、軍心動搖,此乃動搖國本之舉。臣請陛下廢黜神機營專營權,舉凡火器制式、操練之術、倉儲調配,悉歸兵部統管,以保天下一統、各部無偏。」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一陣騷動。雖然許多人都預感到東宮今日會有動作,但朱瞻基直接將矛頭對準朱瞻均,而且言詞如此犀利,還是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

  齊王朱榑立刻出列附議:「臣附議!陛下,神機營專營火器已逾兩年,期間雖屢立戰功,然其獨占火器之權,使邊軍不得其利。雁門關之戰,三千神機營對陣四萬韃靼,雖勝卻折損八成,若邊軍亦裝備新式火器,何至於此?」

  谷王朱橞緊隨其後:「臣亦附議!陛下,臣聞西山工坊所制後裝線膛槍,百步之外可穿重甲,裝填速度數倍於尋常火銃。然此等利器,只配於神機營,邊軍將士望洋興嘆,豈非朝廷自斷臂膀?」

  緊接著,一批東宮系官員紛紛出列附議,一時間殿中求廢神機營專營權的奏請此起彼伏。朱棣面色不改,目光轉向夏原吉:「夏卿,你掌戶部,可知此事如何?」

  夏原吉出列,語氣平淡:「陛下,神機營專營火器,本為戰時之權宜之策。如今渾善達克、雁門關兩戰功成,韃靼殘部退守漠北,正是整頓軍備之時。若將火器納入兵部統管,既可均衡各部,又可提振邊軍士氣,確為長遠之計。」

  朱棣微微頷首,又問周廷玉:「周卿,你掌都察院,可有話說?」

  周廷玉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陛下,臣以為,火器之事,關乎國本。專營或歸公,各有利弊。然臣聞西山工坊所制新槍,若確如殿下所言,其威力遠勝舊器,則推廣九邊、均衡軍隊,確為當務之急。只是,如何推廣、何時推廣、推廣何等程度,尚需詳議。」

  他這話說得圓滑無比,既沒有完全站在東宮一邊,也沒有明確反對,只是把皮球踢回去。朱棣不置可否,目光終於落在朱瞻均身上:「鎮北王,你可有話說?」

  朱瞻均緩緩出列,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直。他向朱棣行了一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臣有三問,請皇長孫殿下答之。」

  朱瞻基眉頭微皺,但還是點頭:「鎮北王請講。」

  「第一問,」朱瞻均直視朱瞻基的眼睛,「殿下說神機營專營火器致使邊軍裝備廢弛。臣想問,雁門關之戰前,宣府總兵劉榮、大同總兵陳懷所部,共有火銃多少?迅雷銃多少?火藥存量多少?」

  朱瞻基微微一怔,他沒有具體調查過這些數據,只能含糊道:「此事當問兵部。」

  「好,」朱瞻均轉向兵部尚書金忠,「金尚書,請為臣答之。」

  金忠出列,翻出奏冊:「宣府總兵劉榮所部,火銃三千二百支,迅雷銃一百二十架,火藥四萬斤;大同總兵陳懷所部,火銃二千八百支,迅雷銃九十架,火藥三萬五千斤。」

  朱瞻均點頭:「兩鎮合計火銃六千支,火藥七萬五千斤。而神機營當時僅有千餘能戰之兵,火銃不足六百支。敢問殿下,邊軍有此雄厚裝備,尚且說是裝備廢弛,那神機營算什麼?」

  朱瞻基臉色微變,但很快鎮定下來:「鎮北王曲解了本殿之意。臣說的是新式火器,即西山工坊所制後裝線膛槍,此器威力遠超舊式火銃,邊軍卻無人得見,更無人得用。此乃不公。」

  「第二問,」朱瞻均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殿下既知後裝線膛槍威力遠超舊器,可曾看過西山工坊的試射實錄?可曾親手試射過一支新槍?可曾登入工坊查看新槍的製造工序和成本?」

  朱瞻基沉默片刻:「臣雖不曾親見,但臣麾下匠師已得新槍要領,據其所述,新槍裝填速度是舊式火銃五倍以上,射程可達二百步,精度遠勝舊器。有此利器而獨藏西山,非國之福。」

  「第三問,」朱瞻均的聲音陡然提高,「殿下說要將火器歸兵部統管,敢問兵部統管之後,誰來督造?誰來驗收?誰來訓練士卒使用?若將新槍圖紙廣發九邊,各鎮自行造之,試問各鎮可有錢糧撥付此費?可有熟練匠師製造此器?可有足夠時間訓練士卒?」

  這三個問題問得極刁,朱瞻基的臉色終於難看起來。他深知,自己雖然拉攏了不少匠師,但真正掌握後裝線膛槍核心工藝的那幾個人,如今仍被朱瞻均牢牢握在手中。就連自己安插在西山工坊的暗樁,也只能偷到一些皮毛技術,核心的黃銅彈殼壓鑄工藝和閉鎖機構設計,至今無人能完全仿製。

  齊王朱榑看朱瞻基被問住,連忙出列解圍:「鎮北王不必以技術細節刁難皇長孫。天下匠師雖多,只要朝廷下令,集中人力物力,何愁不能仿製?若一意孤行,獨藏利器,豈非有違聖天子公天下之意?」

  朱瞻均聞言,忽然笑了。他轉身面對齊王,語氣忽然變得凌厲:「齊王殿下既如此推崇公天下之意,那臣倒要問問,去年十月,齊王府私造迅雷銃二十三支、火藥三百斤,此事報兵部了嗎?納入朝廷統籌了嗎?」

  齊王臉色驟變:「你、你血口噴人!」

  「血口噴人?」朱瞻均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報,「臣這裡有詳細的暗衛記錄,去年九月初十,齊王府採買黃銅五百斤、硫磺二百斤、硝石五百斤。十月十五至二十,齊王府後花園有持續響動,周邊百姓以為鬧鬼。十一月初三,齊王府侍衛長張德勝秘密運出二十三支新造火銃,送往何處,還需臣明說嗎?」

  齊王額頭滲出冷汗,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說出話來。

  朱瞻均沒有繼續追擊,而是轉向朱棣,聲音變得鄭重起來:「陛下,臣並非要獨藏利器,恰恰相反,臣這些年殫精竭慮革新火器,正是為了讓大明不再受邊患之苦。但火器革新,絕非一朝一夕之事,更非抄錄圖紙、分派各鎮就能完成。一種新式火器從圖紙到量產,需經過試製、測試、改進、定型、量產、訓練、實戰檢驗七個階段。任何一個環節出錯,輕則浪費錢糧,重則貽誤戰機、害死將士。」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臣在雁門關之戰中,以三千殘兵對陣四萬韃靼,之所以能勝,靠的不是人多,而是火力優勢。那場仗打完,神機營僅剩不足七百人。他們用命換來的,是後裝線膛槍的實戰數據,是裝彈速度、射程、精度、穩定性等一系列寶貴參數。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參數,西山工坊才能設計出今天這支真正可用的新槍。」

  說到這裡,朱瞻均忽然咳嗽起來,面色變得更加蒼白。于謙連忙上前扶住他,卻被朱瞻均輕輕推開。他從懷中取出一支刻有「神機·新·甲」流水號的後裝線膛槍,雙手高舉過頭:「陛下,這支槍,是西山工坊耗時四十七天,經十七次試驗才產出的合格品。它的每一個部件,都凝聚了匠師們的心血。臣懇請陛下,讓臣當場演示這支槍的威力,然後再由陛下定奪,是否要將如此利器廣發九邊。」

  朱棣目光閃爍,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點頭:「准。」

  內侍在大殿前的空地上布置了一個簡易的靶場,擺放了三個人形草靶,分別放在五十步、一百步和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朱瞻均親自端起那支後裝線膛槍,動作熟練地拉動閉鎖栓、放入一枚黃銅定裝彈殼、閉合鎖栓、瞄準、擊發。

  一聲清脆的槍響後,五十步處的草靶被彈丸擊穿,草屑飛濺。緊接著他又迅速完成第二次裝填,一百步處的草靶也應聲倒下。第三次裝填時,他的動作略有停頓,因為傷口隱隱作痛,但很快調整過來,瞄準一百五十步處的草靶,再次擊發。

  槍聲落定,一百五十步處的草靶劇烈晃動,雖然因為距離太遠未能完全擊穿草靶中心的厚木板,但彈丸已經深深嵌入其中。這個距離,對舊式火銃來說,彈丸早已失去殺傷力,而新槍卻仍能造成有效傷害。

  殿中的文武百官大多沒見過後裝線膛槍的威力,此刻紛紛露出震驚之色。尤其是那些武將,更是兩眼放光——他們都是行伍出身,深知這種火器的威力意味著什麼。若大明邊軍都裝備了這種利器,韃靼人的騎射優勢將蕩然無存,瓦剌人的重甲騎兵也不再是不可戰勝的。

  朱瞻均放下槍,轉身面向朱棣,聲音雖然虛弱卻格外堅定:「陛下,這支槍的前身,是渾善達克之戰後,臣與神機營陣亡將士的遺書一起帶回來的。那場仗,神機營傷亡過半,三千將士只剩一千六百。雁門關之戰,又折損近千。這些將士用命換來的,不只是一場勝利,更是這支槍的實戰檢驗。臣不敢說這支槍已至完美,但臣敢說,只要再給臣三年時間,臣定能為大明治下一支五萬人的新式火器軍。屆時,韃靼不敢南下牧馬,瓦剌不敢東窺邊關。」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殿中一時鴉雀無聲。朱瞻基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知道朱瞻均待會還有後手,但他更清楚,今日的朝會風向已變。

  朱棣沉默良久,目光在朱瞻均和朱瞻基之間來回掃過。他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鎮北王,你說三年練五萬新軍,可有具體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