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棣負手而立,目光如刀,緩緩掃過殿內每一個人的臉。
那些方才還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的大臣們。
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半點聲響,引來那雷霆之怒。
朱瞻基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額角冷汗涔涔而下,打濕了他的鬢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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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咬著下唇,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蕩。
皇爺爺沒病……皇爺爺是裝的……他什麼都知道……他什麼都看到了……
朱棣的目光緩緩從殿內眾人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了朱高熾和朱瞻基身上。
朱高熾那肥胖的身軀猛地一顫,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只能發出一陣含糊的囁嚅聲。
「老大......」朱棣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方才不是哭得最凶嗎?怎麼現在不說話了?」
朱高熾聞言,渾身一哆嗦,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與慌亂。
他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哭腔:「父……父皇……兒臣……兒臣……」
「嗯?」朱棣微微挑眉,目光如刀,直刺朱高熾心底,「你什麼?」
「你是想說,你方才哭得那般傷心,是因為憂心朕的龍體?」
「還是因為……你怕朕這一倒,你的太子之位,便不保了?」
朱高熾聞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他伏在地上,渾身顫抖如篩糠,聲音嘶啞:「父皇!兒臣……兒臣不敢!兒臣絕無此意!兒臣只是……只是憂心父皇龍體,一時情急,才……才失了分寸!」
「失了分寸?」朱棣冷笑一聲,緩步走到朱高熾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失了分寸,便能讓東宮侍衛甲冑不離身,弓弩上弦,刀劍出鞘?」
「你失了分寸,便能暗中聯絡京營都指揮使王通,密會楊士奇,布局應變?」
朱高熾聞言,渾身猛地一震,臉上血色盡褪,他張大了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暗中的那些布置,竟然早已被父皇知曉得一清二楚。
朱瞻基跪在一旁,聽到朱棣的話,心中也是一陣劇烈顫抖。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朱棣,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皇爺爺……您……您……」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仿佛被砂紙打磨過一般,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朱棣的目光轉向朱瞻基,冷冷道:「瞻基,你呢?你方才不是問朕,是不是沒死嗎?怎麼?朕活著,讓你失望了?」
朱瞻基聞言,渾身猛地一顫,他伏在地上:「皇爺爺!孫兒不敢!」
「孫兒只是……只是太過憂心皇爺爺的龍體,一時失言,才……才……」
「一時失言?」朱棣打斷了他,「你親自暗中聯絡京營將領,加強東宮戒備,這也是一時失言?」
朱瞻基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朱棣,眼中滿是驚恐與絕望。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棣負手而立,目光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父子二人,滿是失望:「朕今日召你們來,本是想給你們一個機會,讓你們自己說清楚。」
「可你們呢?」
「一個哭天搶地,裝模作樣。」
「一個爭權奪利,暗中布局。」
「你們心中,可還有朕這個父皇、皇爺爺?」
朱高熾和朱瞻基伏在地上,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朱棣沉默了片刻,緩緩嘆了口氣,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罷了……朕今日不想再追究了。你們起來吧。」
朱高熾和朱瞻基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掙扎著站起身,卻依舊垂手侍立,不敢稍有懈怠。
朱棣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淡淡道:「朕方才的話,你們都聽清了。」
「立淮王朱瞻均為皇太孫,此事,不容更改。」
「誰再有異議,便是不尊朕意,便是欺君!」
殿內眾人聞言,紛紛伏地,齊聲道:「臣等遵旨!」
朱棣點了點頭,揮了揮手:「都退下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躬身告退,魚貫而出。
朱高熾和朱瞻基走在最後,兩人低著頭,臉色慘白,腳步虛浮,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很快,殿內只剩下朱瞻均和朱棣兩人,燭火搖曳,將祖孫二人的身影投在牆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朱棣緩緩走回軟榻前,一屁股坐下,方才那副威嚴凌厲的模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憊。
他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瞻均,過來坐。」
朱瞻均應了一聲,邁著小短腿走到朱棣身邊,乖巧地爬上軟榻,盤腿坐下,繼續掏出羊腿吃。
「皇爺爺,您這戲演得可真累人。」
朱棣聞言,忍不住笑罵了一句:「小兔崽子,朕在這兒又當爹又當娘,還得裝病裝死,你倒好,光顧著吃。」
朱瞻均嘿嘿一笑,擦了擦嘴邊的油漬,正色道:「皇爺爺,您方才那番話,可是把大伯、二伯、三伯,還有大哥他們,全都鎮住了。」
「孫兒瞧著,大伯那臉都白了,大哥更是差點沒穩住。」
朱棣哼了一聲,靠在軟枕上,目光望向殿頂的藻井,聲音帶著幾分複雜:「朕若不鎮住他們,這大明的江山,遲早要讓他們折騰散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低沉:「瞻均,你知道朕為何要演這一出嗎?」
朱瞻均眨了眨眼,放下手中的羊腿,認真道:「皇爺爺是想看看,在您『病重』之時,誰是真的忠心,誰是包藏禍心。」
朱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這只是其一。」
「其二,朕是想讓你看清楚,這皇位,從來不是那麼好坐的。」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朱瞻均:「你今日也看到了,你大伯、親爹、三伯,還有你大哥,他們為了那把椅子,能做出什麼事來。」
「朕還在龍床上躺著,他們就已經開始暗中布局、爭權奪利了。」
「若朕真有個三長兩短,這乾清宮,怕是眨眼間就要血流成河。」
朱瞻均沉默了片刻,小臉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輕聲道:「孫兒明白。」
「皇爺爺是想告訴孫兒,坐上這個位置,便再也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至親骨肉。」
朱棣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伸手摸了摸朱瞻均的腦袋,聲音帶著幾分感慨:「你這孩子,心思通透,比朕那幾個兒子強多了。」
他頓了頓,又道:「朕今日立你為皇太孫,便是將大明的未來,交到了你手上。」
「你肩上擔著的,不只是一己之榮辱,更是這天下萬民的福祉。」
朱瞻均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朱棣:「皇爺爺放心,孫兒定不負您所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