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早時間。
永曆十三年,二月下旬之時。
貴陽,經略行轅。
洪承疇獨坐在籤押房裡,面前是一盞孤燈,一碗冷茶,一封已經翻來覆去讀了不下十遍的軍報。
軍報來自黔北,其中表明四川明軍已於正月初十從重慶發兵,水陸並進,沿川黔驛道南下,兵鋒已逼近遵義。
探子的描述極為詳盡,明軍水師船隻遮天蔽日,步兵隊列綿延十數里,炮車輜重絡繹不絕,全軍不下六七萬,其中戰兵至少二三萬,皆是衣甲鮮明、火器齊備的精銳。
兩萬多精銳……
洪承疇放下軍報,用三根手指捏了捏眉心。
他的手指枯瘦,指節上布滿了老年斑,捏在眉心的力道卻不輕,仿佛要用疼痛來驅散腦中的昏沉。
他今年六十六了,這大半輩子,從萬曆朝做到崇禎朝廷、然後做到天聰朝、最後到這順治朝。他從大明薊遼督師做到大清五省經略,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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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坐在這間陰冷潮濕的籤押房裡,他卻感到一種久違的寒意,正順著脊梁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那個明國的年輕宗室,這個他已正面交手過多次的年輕人,正在以一種最不講道理的方式闖入了他的棋盤,對方並不給他對拼謀略,而是堂堂正正地用了很多他無法理解的東西進行碾壓打擊。
眼下對方沿著官道南下,擺出了一副要跟他正面決戰的架勢。
而這個年輕人麾下的軍隊,近來更是再度用李國翰的血、鑲藍旗的覆滅證明了自己的戰力。
洪承疇站起身來,來到懸掛在牆上的地前。他的手指從遵義的位置緩緩往南移動,遵義、烏江、息烽、扎佐、貴陽。
這段時間,驛道沿線有多少集鎮、多少渡口、多少可供設伏的隘口,他都瞭然於胸。可瞭然於胸不等於就能擋得住。
他閉上眼睛,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貴陽守軍。他自己的中軍親兵營、左右經略標營,兩營合計六千多人。
加上帶路進入到貴州的歸義營,歸義營近來又招降了許多貴州西營降軍,也有了五千上下協同降軍。
但這降軍歸義營的戰鬥力約等於沒有,洪承疇是知道的。
而北方正在南下的,是陸安的兩萬多精銳。
洪承疇感覺到一陣窒息,之前陸安的數千精銳就能讓他荊東戰場三四萬大軍感到棘手,如今對方極速膨脹,更是來到了他都感覺到絕望的數目。
他重新坐回案前,手已經伸向了案頭那疊空白的信箋。從正月接到第一封軍報開始,他給雲南的求援信他就沒斷過。
幾乎每隔一日,便有一匹快馬從貴陽南門馳出,沿著通往雲南的驛道晝夜狂奔,將一封又一封言辭懇切的求援文書送往多尼、送往吳三桂、送往趙布泰。
他在信中反覆陳述同一個道理,貴陽若失,糧道便斷;糧道若斷,數萬大軍便是不戰自潰。四川明軍此舉不是襲擾,不是試探,而是趁著清軍主力盡數壓在雲南的當口,一刀捅向清軍最柔軟的腹部。
這一刀若捅實了,西南戰局便將天翻地覆。
然而求援信送出去一封又一封,回音卻遲遲未至。
洪承疇明白,不是多尼和吳三桂不想回援,而是他們分身乏術。
十二月底,多尼的中路軍和吳三桂的北路軍剛剛會師昆明城下,李定國主動放棄昆明西逃,清軍雖然占了城,但李定國的主力尚存。
最新傳來的軍情,磨盤山一戰更是打得極度慘烈。清軍固山額真沙里布死了、梅勒章京多波羅死了,明軍那邊也是傷亡慘重,但李定國還在。
南路趙布泰更是忙得腳不沾地,他得搶占雲南南部全境,要驅逐李定國和白文選的殘部,要防止西營殘兵與安南勾結,還要在昆明留守、看管和收編雲南不斷投降的西營軍隊。
雲南三路大軍各有各的忙活,各有各的麻煩,沒有一路能立刻抽身東進。
洪承疇在籤押房裡踱步,他當然知道多尼和吳三桂的難處,可知道是一回事,等死是另一回事。
更何況,他認為多尼、趙布泰、吳三桂似乎都還不夠重視那陸賊的部隊。
最終他還是長嘆一聲,還是又提起筆來,又寫了一封信,這封信措辭比之前更加直白,甚至渲染了幾分緊迫感:
「若貴陽失陷,糧道斷絕,則王師雖勝於滇亦無以為繼。陸賊以兩三萬之眾南下,其志不在小。
本官以孤城弱旅當之,能守幾日,實無把握。惟願諸位王爺速發援兵,遲則晚矣。不惟貴陽不保,貴州全境亦將盡歸賊手。屆時陸賊據黔中而斷糧道,王師數萬精銳坐困滇中,進不能滅敵,退不能就食,悔之何及!」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筆擱在硯台上,用細砂吸乾墨跡,親自封口烙漆,然後喚來親兵,命他將信交給最得力的塘馬,八百里加急送往昆明。
親兵接過信,轉身要走,洪承疇又叫住了他。
洪承疇沉吟了一瞬,「從今天起,往雲南送信的信使全部雙馬雙人,每條線路各派三批走不同的驛道。
信不能斷,哪怕路上被截了一批,也要保證至少有一批送到。這是老夫的經略手令,沿途驛站見到此令,必須優先供給馬匹糧草,不得有任何延誤。」
親兵領命而去。洪承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然後緩緩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
他沒有時間焦慮,也沒有時間等待。在援軍到來之前,他必須靠自己手裡這萬把人,拖住明軍的兩三萬精銳。
拖一天是一天,拖到援軍抵達,便是勝利;拖不到,雲貴戰線便會破裂。
當晨曦透過窗欞照在那張巨大地圖時,洪承疇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筆。
為了拖延住遵義一線的陸安南下大軍,洪承疇連下三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給歸義營張虎。
張虎作為已死的孫可望心腹,孫可望死後,他帶著雲貴川布防圖降清,靠著出賣西營換了一頂歸義營參將的頂戴。
歸義營的底子是一千多從雲貴帶去湖廣的降兵,其作為嚮導部隊進入黔之後,一路不斷勸降、收編西營散兵游勇,如今已經膨脹到了五千餘人。
然而人數雖多,但來源混雜,有的曾是孫可望的嫡系,有的是李定國的舊部,有的乾脆是被清軍俘虜的西營潰兵。很多都被要求駐守原地,只有這支稍好,故而作為遊動主力伴隨洪承疇行動。
其成分複雜,又多是降兵潰兵,軍紀渙散,士氣低迷,裝備更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這樣的部隊,拉到正面戰場上跟陸安的赤武營硬碰硬,肯定一觸即潰。但洪承疇本來也沒打算讓他們正面硬抗。
洪承疇在命令中措辭極為嚴厲,不容絲毫討價還價的餘地:「命歸義營參將張虎,即刻率本部全部兵馬北上。沿烏江以北布防,依託沿途堡壘、渡口、橋樑層層設防。
且徵集、收攏烏江北岸全部渡船,集中至南岸由經略標營管控;多餘船隻一律就地鑿沉,不得遺留一舟一筏於北岸。
加固息烽、扎佐沿線堡壘,在烏江渡口等重點渡江點位布設火炮、挖掘壕溝,扼守天險。另,需派多股小股輕騎,沿驛道兩側不斷襲擾明軍前鋒斥候,截斷其偵察耳目,劫掠其糧馱輜重,使其無法快速突進。
本部授予爾臨機專斷之權,凡有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者,無論高低,就地正法,先斬後奏。」
洪承疇心裡清楚,張虎的歸義營就是用來消耗的雜魚部隊,是耗材。
這幫降兵降將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們叛了西營,投了清廷。所以他們別無選擇,至少在被徹底打垮之前會燃盡最後的作用。
而洪承疇需要的,就是他們燃燒自己爭取的這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