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中的格局與半月前大不相同。
沒有酒席,沒有菜餚,正中擺著一張巨大的四川輿圖,輿圖四周是一圈長桌,桌上鋪著素色的桌布,擺著筆墨紙硯,長桌兩側則坐滿了人。
劉體純坐在左手第一位,面色沉穩如常。李來亨坐在他旁邊,年輕人的坐姿挺直端正,目光炯炯的袁宗第坐在李來亨下手,絡腮鬍子今天似乎梳理過了,但仍是茂盛得嚇人,一呼一吸之間腮幫子上的鬍鬚便像風吹麥浪般起伏。
譚文依舊是坐在稍遠一些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杯茶,偶爾低頭吹一吹茶沫,神態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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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六家的人也是到了。賀道寧、郝應錫作為新一輩代表當頭,其他是馬騰雲、王光興、塔天寶、黨守素四家的嫡子坐在一處,四個年輕人年紀相仿,這幾日在成都相處下來已經熟絡了不少,此刻正交頭接耳低聲說著什麼。
西忠營和舟山營、赤武營的將領今日沒有參會。
這是陸安特意安排的,夔東十三家的改編,是夔東內部的事情,不需要其他內部派系在場,大家都在反而不好說開。
贊畫房的程大略和張奕夫坐在輿圖下首,面前各攤著一摞文書。顧炎武帶著兩名府衙書吏坐在另一側,面前也擺著厚厚的戶籍冊和田畝冊。
陸安攙著文安之走進正堂時,所有人同時起身行禮。
陸安微微點頭,扶著文安之在主位上坐下,自己才在旁邊的位子上落座,顧炎武在他另一側就座。
陸安環視一圈,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掠過。劉體純的沉穩、李來亨的期待等等,還有那幾個年輕人臉上不同程度的緊張與興奮,都盡收眼底。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
「諸位願意協同麾下全體軍民投入官軍,一同中興大明,我心甚慰。今日,我與成都府衙、贊畫房分別推敲確定了諸位麾下軍隊、百姓、州縣的安頓方案,以及各部改編的具體安排。」
他微微一頓,目光在眾人臉上停了停:「不過在此之前,諸位若是有什麼要求,可以提前暢所欲言。」
堂中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眾人神色各異,劉體純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顯然不打算說什麼;李來亨、袁宗第等人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開口,但最終還是沒吭聲。
劉體純、李來亨、袁宗第、譚文這四位親自到會的,早在半個月前的宴席上就將該說的都說了。他們對改編方案沒有額外要求,只等陸安宣布具體安排。
但六家派子侄參會的,卻是有備而來。
這半個月裡,郝應錫等人通過書信與駐防荊州、宜昌的父親反覆溝通。信使騎著快馬從重慶出發,沿江而下,三五日便到荊州。
從荊州回信,又是三五日。半個月內,最遠的地方已經通了兩次書信。各家父輩對交權改編一事,有早有預料者如郝搖旗,有最後考慮者如馬騰雲,也有再三權衡者如塔天寶、黨守素,但最終都是選擇點頭。
眼下就見賀道寧還是先站了起來,定了定神後,對著陸安拱手行禮。
他開口,說得有條有理,「家父與南漳伯駐守漢中,關於建始、大寧的軍民州縣,都沒有別的想法,只是……」
他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抬起頭,目光誠摯地看著陸安:「公子容稟,家父從前便駐守漢中多年,大寧鹽場雖是根基,但家父心裡,始終對漢中有一份別樣的牽念。
當年面對李國翰吳三桂猛攻漢中,家父從漢中撤出來也是不得已。如今命運使然,又打回了漢中,家父說……這是老天爺讓他回去。」
「所以家父別的不求,只求依舊能繼續鎮守咱們四川的北大門,等待殿下支援,再從漢中北伐陝西。那漢中府城、褒斜道、金牛道,家父都瞭然於胸,守得住。而南漳伯也是這個意思,他也願意繼續留在漢中。」
聞言,早已經商量好的王光興兒子跟著站了起來。他比他父親還要沉默,站起來後只是簡短地說了一句:「是的,家父也是這個意思,願為殿下鎮防漢中北大門。」
堂中其他諸將和各家子侄聽了這話都面色各異,大家普遍認為賀珍和王光興會挑地方。
漢中府下轄兩州十四縣,地跨漢水上游,良田數十萬畝,又有秦嶺屏障,歷來是川陝之間的富庶之地,這個階段,更是沒遭到什麼兵災。
相比之下,賀珍和王光興從前待的建始縣和大寧縣,那就算窮山惡水了,大寧好歹還有個鹽場,建始那地方,除了石頭就是山,種地都得找縫兒種。
如今從建始、大寧換到了漢中,簡直是鹹魚翻身,也難怪賀珍和王光興都擔心會讓他們挪窩。
不過話說回來,賀珍當年確實在漢中駐守多年,對那一片的山川地勢、關隘險的了解優於在場所有人。他守漢中,確實比別人更合適。王光興協防,也是穩妥的安排。
陸安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微微側身,與旁邊的顧炎武和贊畫房的程大略低聲交談了幾句。
三人湊在一起,各自在手中的文書上修修改改了一番,顧炎武在民政冊上圈了幾筆,程大略在改編方案上改動了幾個字,陸安最後核對了一遍,點了點頭。
陸安回過身來,面向堂中眾人:「我明白了。賀珍將軍請鎮漢中,王光興將軍亦同此意,我便准了。漢中防務,仍由賀珍將軍主責,王光興將軍協防,改編方案中,漢中方面不作大動。」
賀道寧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感激的神色,再次拱手行禮:「多謝殿下。」
王光興的兒子也跟著行禮,眼中神色也是放鬆了不少。
陸安微微點頭,目光掃過其餘眾人:「其餘諸位,還有什麼要求嗎?」
郝應錫等四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看,同時搖頭。他們是荊州、宜昌方向的子弟,父輩已經通過書信表了態,一切聽從陸安安排,不做額外要求。
「一切聽殿下安排。」眾人紛紛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