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曆十年九月下旬,荊州。
秋風一起,長江兩岸的蘆葦便白了頭。
從荊州城頭望出去,江面上往來的舟山軍哨船和川東水師巡邏船交替穿梭,船頭劈開的浪花在聲聲呼喊中泛著白光。
碼頭上堆滿了由下游運來的物資,搬貨的民夫和士卒排成幾條長龍,吆喝聲聲混在一起,比戰前還熱鬧幾分。
武昌城外的硝煙已散了大半個月,清軍和明軍隔著幾百里江面各自戰略陳兵對峙,一場預料之中的正面會戰終究沒有打起來。
明軍放棄圍攻武昌後,轉而又水陸並進與岳州北岸紮營的李來亨部匯合,隨後大軍集合西返荊州。
此後陸安得知漢中吳三桂李國翰出兵開始往襄陽邊界逼近,為了防止吳三桂等人從襄陽抄後殺入夔東地區,於是陸安下令袁宗第先行返回夔東地區,聯同留在夔東的王光興、譚文防範威脅。
此後陸安帶著赤武營、舟山軍、李來亨部、劉體純部、郝搖旗、馬騰雲部頓兵荊州持續觀望。
數日後,清廷河南綠營、江西綠營都陸續抵達武昌,還有在舟山撲了個空的伊爾德、田雄等也率部抵達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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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武昌處清軍合軍四五萬,停在武昌,與荊州方面遙相對峙。
為了防止洪承疇趁勢大軍壓境猛攻荊州,陸安提前發信回夔東,讓袁宗第、賀珍、譚文、王光興隨時做好動員準備,隨時視情況支援前線。
好在雙方對峙半個月後,清軍聚集在武昌的兵力也開始陸續返回各自駐地。
陸安昨日收到廖貴一從岳州遞出來的密信,才終於將懸了半個月的心放回肚子裡。
清廷退兵原因在於清廷方面對武昌會戰的戰事籌備同樣倉促,伊爾德和田雄二人麾下雖接近了東南江北機動兵馬,但在舟山撲了個空,帶著兩萬多人馬火急火燎地追到武昌支援。
結果再度撲空,抵達時陸安已返回荊州依託堅城防禦。他們又計劃會同洪承疇反攻荊州,結果,商議了數日後,洪承疇壓根沒打算出兵。
對方用的理由冠冕堂皇,他稱吳三桂還在漢中還沒完成集結,河南江西的援軍剛到武昌需要休整,明軍雖撤,但其赤武營等主力未損,貿然進攻荊州勝算極低。
且清廷清軍糧餉也是不足,若要進攻,這數萬大軍還得再在武昌頓兵數月等待籌糧,否則大兵冒入,一但被斬斷糧道,便易全軍覆沒。
聽說會議中伊爾德當場拍了桌子,指著洪承疇的鼻子罵他「畏敵如虎」,回頭就寫了道摺子送去京城彈劾洪承疇。
倒是新任湖廣提督董學禮從頭到尾未有摻和這場爭吵,還充當了和事佬。
這個在陝西和河南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將心裡清楚得很,洪承疇雖在清廷的地位有所動搖,但在湖廣文武的事還得靠他。
這些清軍內部事情陸安聽廖貴一在信里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番,也不禁莞爾。
隨著武昌會議結束,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也逐漸在無聲中消解了。
陸安隨即下令,讓李來亨率領忠貞營先行返回歸州茅麓山駐地,劉體純率巴東軍返回大昌,與袁宗第、賀珍、譚文、王光興一同加強夔東腹地的防務,以防吳三桂從漢中方向趁虛而入。
他自己則率赤武營和舟山軍暫留荊州,一則是防止清軍搞什麼兵不厭詐,突然殺個回馬槍,二則是舟山軍的整編事宜也需先定下章程。
此刻,荊州府衙的花園裡,秋日的晨光正從老樟樹的枝葉縫隙里篩下來,在石桌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幾張石凳圍在桌邊,桌上擺著幾碟簡單的早點,荊州本地的米糕、兩碟醬菜、一壺剛沏好的粗茶。
陸安先在石桌旁坐下,剛端起茶碗,張名振、張煌言和劉孔昭便聯袂而至,三人氣色都是比半個月前剛突圍時好了許多。
「三位請坐。」陸安放下茶碗,伸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拿起一塊米糕咬了一口,語氣隨意,像是在招待老朋友吃早茶。
「今日請三位來,主要是將舟山軍整編的事過一遍。這段日子在荊州休整,我看將士們狀態恢復得不錯,軍民百姓傷員也都安置妥當了。之前說的整編諸事,自然也該定下來了。」
劉孔昭當即說道:「殿下,我先說一樁要緊的。這幾天我乘小船把荊州上下游的江段都走了一遍,從宜昌到荊州這一段,就是荊江上游,河道彎得跟羊腸子似的,寬的地方能跑十條船,窄的地方兩條大船並行都嫌擠。
這還不算啥,最要緊的是水位,豐水期水深倒是能過我軍福船,可一到枯水期,水淺得連沙船都怕擱淺。
咱們舟山水師那些最大的福船,吃水一丈二,在海上那是來去自如,可到了長江上游,說句不好聽的,便是龍困淺灘。」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頭蘸著茶水在石桌上畫了條彎彎曲曲的線,又在線旁邊點了幾個點表示淺灘,畫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明白:「我專門去看了幾個枯水期的泊位,水淺得能看見江底的鵝卵石。福船要是硬往上開,船底龍骨非給那些暗礁刮爛不可。」
張名振和張煌言也紛紛點頭,張煌言附和道:「不光福船,我們舟山軍還有不少中型海船吃水也在八九尺以上,同樣過不了荊江上游。這些船本來就是為海戰造的,船底是尖的,破浪是極好的,但在長江這種泥沙淤積的河道里,尖底吃水深,枯水期就是寸步難行。
當初咱們從舟山出發,豐水期長江口水位高,走得還算順暢,但現在九月將盡,秋汛已過,豐水期的窗口眼看著就要褪了。」
陸安一邊聽一邊點頭,將手裡剩的半塊米糕吃完,隨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著說道:「誠意伯、張侍郎說的這些,我也是知道,並提前與贊畫房詳細商議了,你們提到的荊江上游水文情況,贊畫房都做了詳細標註。」
說罷,陸安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地圖,攤在石桌上,上面果然用硃砂筆密密麻麻地標註了荊江上游各段的水深和通航條件。
「福船吃水深、過不了荊江上游,這是事實,不是誰想改就能改的。但反過來想,既然大船去不了重慶,那便不去重慶。荊州一樣是咱們的地盤,一樣可以駐泊水師。」
陸安目光在三將臉上緩緩掃過,語氣平穩而篤定,「所以我是這麼想的,川東水師平日負責保護長江上游的日常航線,保障重慶至荊州的水路運輸暢通,汪總兵統領的川東水師主力是江壘船和鎮江船,吃水淺、炮火猛,也適合在川江和三峽險灘穿行作戰。
而舟山水師的大型福船不適合上游,但適合中下游。所以我計劃在荊州正式成立一支常駐水師,名字可以就叫舟山水師,不用改。
豐水期水位漲上來了,一樣可以出動作戰。如此一來,舟山水師常駐荊州,可以與駐防荊州的郝搖旗、馬騰雲部形成水陸聯動,同時隨時給湖廣沿江各處的清軍製造壓力,如此可以更好的配好中下游洪社的活動。
若是遇上強敵大舉來犯,駐在重慶的川東水師順江而下不過二三日路程,兩支水師便可於荊州匯合,從而並肩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