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退敵

  趙良棟走後,洪承疇靠在垛口後面,再度將遠鏡重新舉至眼前,透過玻璃鏡片,持續觀察著江面上明軍船隊的動向。

  洪承疇腦子裡知道,他必須在武昌守住至少三日。

  三日之後,吳三桂和李國翰的漢中兵馬至少可以從漢中出發,然後從襄陽方向繞道襄陽佯攻夔東腹地,只要這一路表現出威脅,重慶夔東兵馬就必須回師救援,武昌的壓力自然會解。

  而且三日之後,河南和江西的綠營援軍也能趕到武昌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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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別說三日之後,伊爾德和田雄那支撲空了舟山的龐大水陸大軍,也當尾隨舟山軍趕到這武昌。

  所以他只要守住武昌三日,明軍東西兩路聯軍就會從圍城變成被圍。到那時,攻守之勢便會徹底攻守易形。

  洪承疇在心裡將這三條援軍的時間線反覆捋了幾遍,每一路都留了餘量,越算越覺得這個時間表是合適的,然而就在糾結於那陸賊是否這次又藏著其他後手?武昌會不會像岑河鎮那般快速陷落的時候。

  張勇忽然指著江面,驚喜叫道:「明軍退了!明軍退了!」

  聞言洪承疇渾身猛地一震,急忙把遠鏡重新貼上眼眶,朝江面上望去。

  江面上濃煙滾滾,舟山軍水師和川東水師的數百艘戰船在徹底壓制了武昌江防炮、擊退董學禮水師後,已是完成了匯合。

  按照常理,接下來就應該是水陸並進的總攻,江面上的炮船繼續壓制城牆,舟山陸軍和赤武營從城牆豁口和碼頭同時登陸,上萬大軍湧入武昌城。

  然而此刻,那支鋪天蓋地的龐大聯合水師,卻忽然變了陣。旗艦上的令旗換了顏色,各艦開始陸續起錨,船頭緩緩調轉方向。

  不是朝向武昌城,而是朝向西邊上游。

  只有那些擔任炮火壓制任務的明軍炮船還懸停在江心,炮口始終指著武昌城頭,監視著城牆上殘餘清軍的一舉一動。

  洪承疇愣住,透過遠鏡,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不止是舟山軍的水師在往西撤,就連之前已在武昌城西高地上紮下大營的明軍陸軍也開始拔營了。

  他們的輜重車正在調頭,步軍陣列正在從圍城陣地撤回行軍縱隊,騎兵在側翼掩護,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這不是佯動,應當不是誘敵,也不是重新部署,這就是撤軍。他放下遠鏡,嘴唇動了兩下,沒有出聲。

  張勇方才還在痛罵明軍船炮之犀利,此刻卻是滿臉困惑,他摸著後腦勺,猶豫問道:「怎地不攻了?明明已占了上風,城牆也快塌了,水營也被打殘了,這說撤就撤?」

  洪承疇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舉起遠鏡,仔細觀察著明軍撤退的細節。

  舟山軍的福船吃水明顯比來時更淺,說明船上搭載的人員和物資已是卸了一部分。

  陸賊那赤武營的陣列雖然整齊,但輜重車輛的數量比他預期的要少得多,這意味著他們的後勤補給線拉得並不長,或者說,他們根本就沒帶多少輜重。

  「後勤。」

  他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然後把明軍從抵達武昌到突然撤退之間所有的異常舉動串聯了一遍。

  一個猜測在他腦海中浮出水面,起初模糊,然後越來越清晰。

  「他們不是不想攻。」洪承疇緩緩放下遠鏡,聲音疲憊,但語氣卻帶著幾分殘存的慶幸。

  「他們是攻不了,舟山軍能撤出舟山是輕裝上陣主動突圍逃跑,意味著他們倉促中可能口糧儲備極為有限。

  而那重慶陸賊此番策應舟山軍,想必也是跟著倉促,連岳州和襄陽都只是派兵牽制而不敢攻城,這同樣說明明軍的準備不足以支撐長期攻堅戰。

  如果我所料不差,明軍此番東征,攜帶的軍糧恐怕連一個月都撐不到。舟山軍剛從舟山撤離,他們的補給更是捉襟見肘。」

  張勇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脫口而出地失望道:「那咱們準備了大半個月的巷戰、堅壁清野、徵募民勇、布置沙包拒馬……這,豈不是全白忙活了?!」

  洪承疇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去,望著明軍水師漸漸遠去的帆影,瘦削的背影在硝煙瀰漫的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白忙活了嗎?

  也許吧。

  這一瞬間洪承疇內心極度複雜,一方面他覺得他與董學禮做了這麼多巷戰準備和援軍布局,此刻卻都隨著明軍撤退而煙消雲散,也就說明之前做的都是無用功。

  但另一方面,洪承疇又鬆了一口氣,他們此刻站在武昌的這些人,至少不用和明軍玉石俱焚了。

  可方才如果他不做巷戰準備,萬一他的判斷是錯的,萬一陸安真的發動了總攻,那武昌城現在怕是只能插滿了明軍的赤旗,他洪承疇的腦袋也可能已被裝進木匣子裡送往重慶了。

  他突然開口:「馬上拿紙筆來,我要給京城寫奏摺。」

  周圍人應了一聲,不多時身後幕友取來了文房四寶,甚至搬來一張臨時小桌子,幫著他在桌面上鋪開紙箋,研墨蘸筆。

  洪承疇背對著城下江面上那支正在遠去的龐大水師,在暮色中俯身提筆,落筆極快,不假思索。

  他在奏摺中寫道:「武昌一戰,董提督親率水師出城鏖戰,士卒奮勇爭先,與明逆船炮對轟半日,我軍槍炮環施,擊毀賊船十數艘,賊落水者不計其數。

  明逆舟山、川東、夔東三部船炮齊集城下,輪番攻打,我城防江炮晝夜還擊,雖垛口多有損毀,炮位亦被大多擊啞,然將士用命,督標親兵營高呼疾進,與登城之賊短兵相接,白刃相交,賊鋒屢挫。

  經一晝夜激戰,賊力竭計窮,其糧秣不繼、後援斷絕之形已露,乃於初五日暮時分狼狽西遁。

  武昌城防巍然不動,明逆數萬大軍東西夾攻之謀已為我所破,斬獲雖不盈千,然挫敵銳氣、全我堅城,功不可沒。

  唯此戰火藥鉛彈耗費巨大,江防炮位盡毀,城垣數處傾塌亟須修繕,水師船隻亦多有損傷亟待修葺,懇請皇上敕部撥發糧餉,以資恢復營伍、重建炮台,再大力發展研製新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