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雷只好隨著唐明雲，一起走進了范明的書房。
此時，范明已經坐在了椅子上，唐明雲觀察了一眼他的表情，發現他整個人的狀態十分輕鬆，全然沒有方才的焦慮。
范明對高雷說道：「高總兵請坐。」
唐明雲給高雷奉上茶之後，正準備離開，范明說道：「明雲你也坐吧。」
唐明雲雖然也十分想聽一聽，范明是如何解決此事的，但他表面上還要故作沉穩，準備好筆墨紙硯，坐在一旁準備記錄。
范明對高雷問道：「高總兵，我聽聞最近掃黑除惡的進展不是很好。」高雷說道：「沒錯，范大人。最近情況不容樂觀。巡撫衙門事先。向五州十三縣各個轄區，提供了一份名單，要求各州縣，按照名單上的人員，進行逮捕。從目前跟蹤調查情況來看，名單上的人員，抓到十之一二。那些關鍵性的人物，全都跑路了。」
范明繼續問道：「掃黑除惡領導小組，有沒有什麼應對的辦法？」
高雷回答道：「老爺，之前按規定，各州縣每隔七日，上報一下掃黑除惡的情況。目前，各州縣的摺子還沒遞上來。我這邊的消息，主要是自己根據這幾天的動態，分析出來的，情況並不是十分準確。直到今天下午，我們才得到的確切的消息。所以下午的時候，下官和幾位大人，一起在開會研究此事。」
范明走到自己的几案前坐下來，他一手提著毛筆，一手摸著擺在几案上的摺子問道：「你們商量出應對措施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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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雷說：「范大人，按照現在的情況來看，我們當初確實是大意了。各州縣僅僅相互調任一位總兵大人，力量還是有些弱。下面的大人有幾點意見，一種是認為，巡撫衙門應該考慮，同意總兵大人從自己的轄區內，調一隊人馬過去，以增強力量。另一種意見認為，鳳陽府巡撫衙門應當牽頭，建立幾個追查小組。對那些在外逃竄的，首要黑惡勢力分子，集中追捕。另外也有的大人認為，應當在州縣內，張貼尋人布告，有獎徵集黑惡勢力在逃的線索。」
范明問道：「你們可有統一的意見？」
高雷說：「目前還沒有。諸位大人正在討論。下官聽聞范大人找我，便從會議的房間裡趕了過來。」
范明略一沉吟，說道：「你說的第一條意見，我認為可以稍加斟酌考慮。但是此舉需有一個前提，那便是各州縣，如果認為有必要的話，可以考慮。若認為沒有必要，那就不需要興師動眾，多此一舉。另外你說的兩點意見，我覺得要不要再等一等？」
唐明雲在一旁暗自吃驚。
范明的意思就是說，這三條建議，他認為全都不可行。
而且，范明的做法，和往常也並不一樣。
他很少直接否定下面的意見，尤其是像這種，毫不猶豫的否定。
在范明的心裡，他是已經有了好的應對舉措，還是打算收網了？
可是現在，箭在弦上，能收回去嗎？
若是他現在收手的話，他面臨的將會是什麼後果？
猛然間，唐明雲心裡，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自己考慮了這麼多應對措施，竟然全都是，如何往前進一步。
其實除了進，還有一法，那便是退。
看來，唐明雲現在的方向，應該好好想一想如何退。
也應該向范明學一學，這個退字。
在名利場上，退也是政治智慧的一種，而且是比進更加高級，更加玄妙，也更難以把握好尺度的政治智慧。
莫非范明的應對措施，就是在這個退字里嗎？
高雷聽到范明這麼說，便說道：「范大人，下官知道了。我這就通知下去，讓他們立刻執行。」
令唐明雲再次震驚的事情發生了，范明居然端起了眼前的茶杯，開始喝茶。
在名利場上，端茶便是送客的意思。
以前，唐明雲聽別人說過這個道理，他以為這是名利場上的一種暗號。後來他步入名利場之後就理解了，端茶並不是一種暗號。
而是事情談完之後，雙方沒有話可以說的情況下，氣氛的一種調整。
在名利場上，兩位大人一起談話的時候，如果上差覺著，再說下去就沒有意思了，有些話也沒必要再說。
此次談話到此為止，你該走了，可是他又不好直說，你先走吧。
最好的過渡，便是找一件事來做，給自己一個舒展的空間。
而最方便的一件事，那便是端起茶杯。
這就像寫一篇文章結尾之時，最後一個字寫完，要在後面點上一個點一樣。
可是令唐明雲不解的是，范明和高雷之間的談話，就這麼完了嗎？
他在向范明提起，剛才那件事的時候，范明的舉動，明顯暴露出了，他對此事高度重視，並立刻讓唐明雲，派人叫來高雷。
按照唐明雲的想法，范明應該在書房，和高雷商量一個萬全之策。
可是現在情況急轉直下，唐明雲並沒有，從范明對高雷談話的語氣中，感到他對此事的重視。
這麼說，是范明還沒有拿定主意，如何應對？
還是范明已經下了決心，開始做退的準備了？
高雷看到范明端起茶杯喝茶，意識到自己應該撤了，便站起身來，對范明說道：「范大人，若沒有別的事，下官就不在此叨擾了。下官告辭，范大人早些休息。」
范明並沒有因此挽留，他放下茶杯也站起身來，點了點頭，並對唐明雲說道：「明雲，你去送一送高總兵。」
高雷也覺得，此事有些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認為，巡撫大人在深夜，召自己前來，必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和他商議。
可是兩人見面後，就這麼不疼不癢的聊了幾句，著實讓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高雷隨著唐明雲出門之後問道：「唐大人，老爺今晚，是不是有些奇怪？我總覺著，他還有什麼話沒跟我說？」
唐明雲從來不會在別的大人面前，妄自揣測上頭的心思，也不敢多嘴多舌。
他只好說道：「也許吧，我也不太清楚。」
唐明雲送走高雷之後，回到范明的書房。
他以為范明會對自己說些什麼，可是事與願違。
范明對唐明雲說道：「你折騰了一天，辛苦了。回去睡吧，我也要回去了。」
唐明雲說：「老爺，奴才還是先送您回吧。」
范明擺擺手說道：「不必了。」
范明剛走出門外，又停了下來，轉身對唐明雲說：「要不明天，你再去下面看看。」
唐明雲點頭說道：「明雲聽從老爺的吩咐。」
儘管范明說，唐明雲不必送自己。
但唐明雲看來，如今天色已晚，肯定不能讓范明單獨回家。
好在范府離巡撫衙門也不遠，范明並沒有坐馬車回家，而是和唐明雲一前一後,朝自己府上的方向走著。
一路上，范明一句話都沒有說，唐明雲緊隨其後，也沒有說話。
直到兩人走到范府門口，范明也沒有說一句話。
唐明雲站在范府的門前，想到，范大人既然打算要退，為什麼還要讓他明天再下去轉轉呢？
莫非范明從始至終，就沒打算退，反而他還準備繼續前進。
想到這裡，唐明雲從心底升騰出一陣激動。
在名利場上，生存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在名利場上的進退，和在戰場上是一個道理。
戰場上，雙方打仗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將士，無論戰況如何，都寧願進攻，也不願意撤退。
其根本的原因在於，進攻的時候，他們面對著敵人。
敵人有任何風吹草動，他們都能事前做預判。
而撤退則不同，撤退時背對著敵人，難免會遭遇背後敵人射來的冷箭，防無可防，只能挨打。
在唐明雲看來，范明所面對的局勢也是如此。
他若是就此退縮，背後一定會射出很多暗箭。
至於這些暗箭中，哪一支會擊中他，擊中的是什麼部位，擊中後傷勢如何，他都無法預料。
范明若是因此被擊倒，那麼他的仕途，可能也會就此終結。
可就算他被擊倒，在名利場上都會有他的一席之地，可唐明雲則不然。沒有了范明的庇佑，他唐明雲什麼都不是。
沒準兒現在回雅風書院教書，書院都不用他。
所以，無論從任何一個角度，他都不希望，范明在這至關重要的時刻撤退。
可是，如果范明要前進的話，他打算怎麼進呢？
在唐明雲看來，現在的局勢，就算范明一門心思的前進，面臨他的也是十分窘迫的境地。
進退，橫豎都是死，只不過前進而死，死的更加悲壯一些罷了。
同時，唐明雲根據這一年，自己對范明的了解，認為他是一個十分謹慎，且隱忍的人。
只要他認為此事可以進，那就說明，他必定有進的辦法。
基於這一判斷，唐明雲認為，此次掃黑除惡，范明若是決定要退，那自己的仕途也會隨之終結。
相反，若范明決定要進的話，一定有辦法衝出重重阻隔，搏出一番天地。
唐明雲轉念在想，范明剛才讓自己明天，再去州縣裡轉一轉，並不等於，他已經決定了繼續前進。
不過，就算范明打算要撤退，也不是潰不成軍之後的撤退。
對於此事，他必要擺出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一死戰的態度來，趁對手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順勢而退。
至此，唐明雲永遠不知道，范明到底是怎麼想的。
君心深似海，沒想到名利場上的政治鬥爭，竟如此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