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邊城見聞

  說話間已到城西。

  這裡原是屯兵的營房,這些年兵額不足,房舍便空了出來。

  幾排土坯房子圍成個院子,牆皮斑駁,屋頂的茅草倒是新補的,在霧中顯出幾分暖意。

  院裡已有人聲。

  十幾個婦人正在灶台邊忙碌,大鍋里熬著稀粥,蒸汽混入霧中,分不清哪些是炊煙,哪些是晨霧。

  幾個半大孩子蹲在牆角,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見朱載圳一行人進來,院裡頓時安靜下來。

  「王、王爺……」

  一個中年婦人最先認出他,顫巍巍就要跪倒。

  其她人如夢初醒,紛紛放下手中活計,齊刷刷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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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起來,本王就是來看看,大家住得可還習慣?」

  朱載圳上前虛扶,示意她們不必多禮。

  他說話時目光已掃遍全院,灶台是新砌的,水缸是滿的,牆角堆著昨天追回的糧食還有各種物件,

  周鎮和李崇山倒不敢在安置這事上怠慢,只是這些婦孺似乎沒法在邊關生存了。

  朱載圳的心沉了沉。

  跪在最前面的是個二十五六的婦人,懷裡緊緊抱著個襁褓,孩子睡得正熟。

  她旁邊跪著個四五歲的女孩,瘦得像根蘆柴,眼睛卻很大,此刻正偷偷抬眼看他。

  再往後,有中年婦人,有面色蠟黃的少女,成年男子只是少數,而且都帶著傷。

  韃子的目的很明確,他們的刀屠殺了那些反抗的男性,將沒有價值的老者盡數斬殺,只帶走最有價值的女性。

  「謝王爺掛心……有屋住,有粥喝,已是天大的恩德了……」

  那抱孩子的婦人聲音哽咽。

  朱載圳在院裡慢慢踱步,他推開一扇房門,裡面是通鋪,鋪著破舊的被褥。

  又走到灶台邊,鍋里是摻了野菜的粟米粥,稀是稀了些,但熱氣騰騰。


  他轉身問院子裡的那些婦孺。

  院裡一片沉默。

  女人們互相看看,眼中儘是茫然。能有什麼打算?家裡的田毀了,男人死了,剩下孤兒寡母,在這邊關之地,除了漿洗縫補、給人幫傭,還能做什麼?

  運氣好的,或許能嫁個軍戶——可軍戶的日子,又比她們好多少?

  「求王爺給條活路……民婦什麼都願意做,只求把孩子拉扯大……」

  那個抱孩子的婦人忽然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土地上。

  她這一跪,其他人都跟著跪下了。嗚咽聲在霧中瀰漫開,比寒風更刺骨。

  朱載圳閉上眼。

  他想起南苑莊那些佃戶,想起自己推出的階梯租制,想起辣椒田裡勞作的身影,那裡至少還有希望。

  「如果願意,本王在京郊有處皇莊。莊裡有田可種,有屋可住,孩子長大些,也能學些手藝。」

  朱載圳睜開眼,聲音清晰而平穩,他頓了頓,看向那個抱孩子的婦人。

  「你們若去,戶籍之事本王來處理。不敢說讓你們富貴,但至少……能活得像個人吧。」

  院子裡的霧,似乎薄了一些。

  女人們抬起頭,茫然的眼睛裡,漸漸亮起一點光。

  那光很微弱,像霧中即將熄滅的燈盞,但它確實亮了。

  「王爺……王爺說的是真的?」

  有人顫聲問。

  「君子一言。」

  朱載圳一字一頓。

  那婦人再次磕頭,這次磕得更重,額上沾了泥土。

  她懷裡的孩子被驚醒了,哇哇大哭起來,哭聲在院中迴蕩,竟透出幾分生機。

  離開舊營房時,濃霧依舊。

  朱載圳騎馬在城中緩行,紀梓謙帶侍衛前後護衛,張居正依舊跟在身側。

  他們走過軍戶聚居的巷子,看見破敗的土房、晾曬的破舊戰襖;走過市集,看見早早出攤的販夫,守著寥寥幾樣貨品;走過城牆根,看見修補城牆的民夫,在寒風中呵著白氣。

  這座邊城在霧中顯露出它真實的模樣——貧窮、堅韌、傷痕累累,卻又頑強地活著。

  「張先生,你說,要改變這些,需要多久?」

  朱載圳忽然開口。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若不開始,就永遠不會改變。」

  張居正沉默良久,最終開口道。

  朱載圳笑了,他繼續在這些巷子裡轉悠著。

  周鎮和李崇山在總兵府偏廳里忙活到此時才算把那份「孝敬」籌辦妥帖。

  三個樟木箱子擺在廳中,蓋子虛掩著。

  「總算齊了,周僉事,您看……什麼時候送過去合適?」

  李崇山抹了把額上的汗,看著箱子,心裡像被挖去一塊肉,可臉上還得擠出笑。

  周鎮正要開口,偏廳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親兵跌跌撞撞衝進來,甲葉子嘩啦亂響,連禮數都顧不上了:「僉事!守備!王爺……王爺帶著人出府了!」

  「什麼時辰出府的?」

  周鎮霍然起身。

  「快、快半個時辰了!」

  李崇山的臉「唰」地白了,一把揪住親兵衣領:「混帳!為什麼不早報?!」

  「王、王爺說只是去看昨日救回的百姓……卑職想著,就在城西舊營房,離得不遠,所以……」

  親兵被他勒得喘不過氣,掙扎著解釋。

  「所以你就沒跟緊?」

  周鎮的聲音冷得像冰。

  「不、不是……王爺從營房出來,沒回府,又往軍戶巷去了!卑職這才趕回來報信……」

  親兵舌頭都打結了。

  「軍戶巷」三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得周鎮和李崇山眼前發黑。

  那裡是什麼光景,他們比誰都清楚——破屋爛瓦,衣不蔽體,老弱病殘擠在漏風的土房裡。

  那是邊軍最不堪示人的一面,是衛所制潰爛的瘡口,是他們這些將領治下無方的鐵證!

  「快!抬上東西,跟上!」

  周鎮一腳踹開箱子,檀木蓋子「哐當」砸在地上,露出裡面珠光寶氣的物件。

  他瘋了似的往外沖,李崇山愣了一瞬,趕緊揮手招呼親兵。

  八個壯漢抬起箱子,跌跌撞撞跟上兩位將領的腳步。

  濃霧還未散盡,街道上白茫茫一片。

  周鎮跑得太急,靴子在濕滑的青石上打了個趔趄,李崇山連忙扶住他。

  「僉事,慢些?再慢,咱們的腦袋都得掛在城門上!」

  周鎮甩開他的手,眼睛都紅了。

  一行人像喪家犬般在霧中狂奔抬箱子的親兵咬牙硬撐,箱槓壓進肩肉里,汗水和霧水混在一起,浸透了衣裳。

  轉過兩個街口,穿過市集,再往北走半里,便是軍戶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