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霧鎖邊城

  周鎮心中還是有些猶豫,他們面對的可是王爺,是天家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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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一……萬一景王不吃這一套,反而將行賄之事捅出去,那就不只是失職,而是罪加一等了。

  「周僉事!不能再拖了!天亮之前若不定計,等王爺回到京師,陛下肯定會過問,到那時候咱們就全完了!」

  李崇山見他猶豫,急得額頭冒汗。

  這句話戳中了周鎮的要害。

  是啊,景王的奏報一定比他們的快。若讓陛下先看到王爺的版本……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了決心。

  「備多少?」

  周鎮問。

  「營州中屯衛只能拿出六千兩!」

  李崇山說道,這些都是邊軍的軍餉,拿出來了邊軍這個月就沒餉銀了。

  「六千兩?」

  周鎮聽得無奈。

  「不夠麼?」

  李崇山也是沒了辦法,他自己根本沒有錢,他那點餉銀早就補貼下屬了。

  「不夠,要送,就送個讓王爺記住的數字。」

  周鎮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一萬兩。我再想辦拿四千兩來。」

  周鎮轉身,燭光映著他半邊側臉,眼神深邃。

  李崇山倒吸一口涼氣。

  一萬兩!

  「若不讓王爺滿意,這次怕不是許多人都要降職流放!」

  周鎮無奈道。

  「可怎麼送?何時送?」

  李崇山打了個寒顫。

  「不能直接送銀子,太扎眼。我庫里有去年剿匪時繳獲的幾件古董,說是前宋的玩意,值個三四千兩。你再湊些金器、珍珠,湊足一萬兩的數。」

  周鎮走回桌邊,手指蘸了涼茶,在桌面上畫著。

  「明日一早,以『答謝王爺救民之恩、犒勞王府侍衛辛勞』的名義,送到行營去。話說得漂亮些,別讓人抓住把柄。」

  周鎮抬頭看李崇山。

  「若是……若是王爺不收呢?」

  李崇山連連點頭,卻又想起一事。

  「那咱們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周鎮沉默片刻。

  窗外,風更急了。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四更天了。

  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而天亮之後,這場關乎生死的前途的豪賭,就要揭曉。

  李崇山匆匆告辭去籌備,周鎮獨自留在廳內,看著跳動的燭火,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起了兩年前,自己剛升任僉事時,在楊總兵帳中立下的誓言:「末將願以此身守國門,絕不容韃虜踏進一步。」

  可如今呢?

  韃子不僅踏進來了,他還得靠行賄來保官位。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周鎮吹熄了蠟燭,廳內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他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這世道……真他媽的。」

  五更將盡,東方未白,一場濃稠如乳的大霧悄無聲息地籠罩了平谷城。

  朱載圳推開房門時,院中那棵老槐樹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影子,枝椏在霧中若隱若現,仿佛水墨畫中漫漶的筆觸。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霧氣沁入肺腑,帶著邊塞特有的塵土與草木氣息。

  「這場霧來得正是時候。」

  朱載圳嘴角微揚,昨夜還在思忖如何名正言順地多留一日,今日天公便送來這般厚重的帷幕。

  在大霧中行軍風險太大,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

  「王爺。」

  紀梓謙早已候在廊下,甲冑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這位侍衛統領永遠比旁人醒得早,霧再濃,他的腰背依舊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院中的槍。

  「大霧封路,今日怕是走不成了,既然出不了城,咱們就在城裡轉轉,先去看望一下昨日營救的百姓!」

  朱載圳踱步到院中,霧氣立刻將他包裹。

  「末將這就安排!全體集合!甲不離身,兵不離手!」

  紀梓謙抱拳,轉身時已提高聲音對著侍衛們喊道。

  不過片刻,院中便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侍衛們從各處廂房魚貫而出,迅速列隊。

  儘管昨日血戰方歇,儘管此刻濃霧障目,但無人懈怠。

  洪勇站在隊首,那張黑臉洗得乾乾淨淨,甲冑也擦得鋥亮,只是眼眶下還帶著疲憊的陰影。

  張居正也從廂房走出,青色官袍外罩了件厚氅。

  他走到朱載圳身側,自然地站定——這幾日跟隨王爺行走,他已習慣了這個位置。

  這位翰林侍講越來越發現,在王爺身邊所見所聞,往往比經筵上講的那些聖賢道理更真切,也更沉重。

  朱載圳帶著一行人走出宅院時,街道已在霧中甦醒。

  「王爺!」

  把總寧遠帶著一隊邊軍守在門外,見朱載圳出來,連忙單膝行禮。

  這些士卒守了一夜,鴛鴦戰襖被露水浸得深一塊淺一塊,臉上也掛著倦色。

  「辛苦諸位了。本王想去看看昨日救回的百姓,寧把總可方便引路?」

  朱載圳的目光掃過他們凍得發紅的手,溫聲道。

  「卑職領命!百姓安置在城西舊營房,離此不遠。」

  寧遠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隊伍在霧中行進。

  這霧濃得化不開,三丈外便人影模糊,十丈外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馬蹄踏在青石路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在霧中傳出很遠,又很快被吞沒。

  沿街的民宅門窗緊閉,偶爾有早起的人推開條門縫,見是王爺儀仗,又慌忙關上。

  「這霧可真大,若無寧把總引路,本王怕是要在城裡轉迷了。」

  朱載圳勒住馬,望向四周。

  張居正在旁接口:「《月令》有雲:『仲冬之月,霧凇沆碭,兵事不興。』今日這般大霧,確不宜行軍。」

  他的話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前後侍衛、邊軍都聽清。

  「看來天意要留本王多叨擾周僉事、李守備一日了。待會兒見了他們,還得賠個不是。」

  朱載圳會意,朗聲笑道。

  把總寧遠知道自己位卑職低,只是在一旁聽著,把話語都記下讓人去稟報給周僉事、李守備。

  朱載圳自然知道這一切,這所有的話就是說給寧遠聽的,就是讓他去傳達給周僉事、李守備。

  「寧把總,這平谷城有多少邊軍?」

  朱載圳看著寧遠問道。

  「這……現在有三千多!」

  寧遠猶豫片刻人還是開口道。

  「三千多人啊!」

  朱載圳點了點頭,和他預計的出入不大,如今衛所軍戶逃亡近半。

  按照明軍衛所制度,一個衛所應有5600人,下轄五個千戶所。

  「平日裡生活如何?」

  朱載圳又繼續問道。

  「這個……還過得去!」

  寧遠臉上全是為難,但還是咬著牙說道,話語和他那滿臉的菜色完全不符。

  朱載圳沒有再深入下去,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