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南宮鎖鑰

  景泰二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剛過,北京城就已銀裝素裹。南宮深處,朱祁鎮裹著厚厚的貂裘,仍覺得寒氣刺骨。這位曾經的皇帝,如今的大上皇,已經在南宮度過了整整一年零三個月。

  \」喜寧,\」朱祁鎮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今日是初幾了?\」

  \」回皇爺,今日是冬月十六。\」喜寧小心翼翼地回答,同時往火盆里添了幾塊銀炭。

  朱祁鎮嘆了口氣:\」又是一年將盡。不知母后鳳體可還安康?\」

  喜寧低聲道:\」前日錢皇后派人送來訊息,說太后娘娘一切安好,請皇爺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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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錢皇后,朱祁鎮眼中閃過一絲柔情。這個在他被俘期間哭瞎一隻眼睛的妻子,如今是他最大的慰藉。然而,就連她送來的物品,也要經過層層檢查才能送到南宮。

  這時,門外傳來侍衛的呵斥聲:\」站住!南宮重地,不得擅入!\」

  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我是奉皇后娘娘之命,來給上皇送冬衣的。\」

  朱祁鎮聽出這是錢皇后身邊的宮女秀珠,立即對喜寧使了個眼色。喜寧會意,快步走到門前。

  \」張侍衛,這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就讓她進來吧。\」

  門外的侍衛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放行了。秀珠提著一個包袱走進來,跪地行禮:\」奴婢參見上皇。\」

  \」平身。\」朱祁鎮急切地問,\」皇后可好?\」

  秀珠低聲道:\」皇后娘娘一切安好,只是日夜思念上皇。這是娘娘親手為您縫製的冬衣。\」她開啟包袱,裡面是一件做工精緻的錦袍。

  朱祁鎮撫摸著錦袍,突然感覺袖口處有異。他不動聲色地對喜寧說:\」帶秀珠去用茶。\」

  待喜寧和秀珠離開後,朱祁鎮仔細檢查錦袍,在袖口的夾層中發現了一封密信。信是錢皇后親筆所寫,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匆忙中寫就:

  \」陛下親啟:近日朝中暗流涌動,石亨、徐有貞等人頻頻密會,似有所圖。臣妾恐其對陛下不利,萬望珍重...\」

  朱祁鎮看完信,立即將信紙投入火盆。火光跳躍間,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石亨,這個在京師保衛戰中立下大功的武將,如今是京營總督,手握重兵。徐有貞,曾經的翰林侍講,因主張南遷被于謙斥責,一直懷恨在心。這些人暗中勾結,意欲何為?

  與此同時,石亨府邸的密室內,幾個人正在低聲商議。

  \」徐先生,\」石亨對徐有貞說,\」如今于謙權勢日盛,若再不行動,你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徐有貞陰冷一笑:\」石將軍不必過慮。我近日觀察天象,紫微星晦暗,帝星移位,此乃天意示警。只要我們把握時機,大事可成。\」

  坐在一旁的太監曹吉祥插話:\」關鍵是上皇的態度。若上皇不願復位,我等皆是謀逆。\」

  \」這個不必擔心。\」石亨自信地說,\」我日前透過內線得知,上皇在南宮鬱鬱寡歡,常有復辟之念。\」

  \」可是,\」都督張靺擔憂地說,\」南宮守衛森嚴,如何能與上皇取得聯絡?\」

  徐有貞從袖中取出一張地圖:\」這是我重金買通的南宮守衛提供的布防圖。每月十五,守衛換防,有一刻鐘的空隙。\」

  幾人湊在一起,仔細研究地圖。密謀一直持續到深夜。

  就在石亨等人密謀的同時,于謙也在府中與王文商議政事。

  \」廷益,\」王文憂心忡忡地說,\」近日石亨與徐有貞往來密切,恐有不軌之心。\」

  于謙嘆道:\」我也有所耳聞。然無真憑實據,難以動他。\」

  \」是否應該加強南宮守備?\」

  于謙沉吟片刻:\」不可。加強守備反而顯得欲蓋彌彰。只要朝局穩定,宵小之輩難成氣候。\」

  王文搖頭:\」我總覺得心神不寧。如今陛下病體未愈,太子又年幼,若有人趁機作亂...\」

  \」所以我們要儘快推進新政,穩固朝局。\」于謙道,\」明日我就要上奏,請求清查王府莊田。\」

  王文大驚:\」此時推行此事,豈不是火上澆油?\」

  \」正因為有人圖謀不軌,才更要快刀斬亂麻。\」于謙目光堅定,\」若讓既得利益者結成同盟,後果不堪設想。\」

  第二天朝會,于謙果然上奏請求清查莊田。果不其然,立即遭到眾多官員反對。

  \」於尚書此舉不妥!\」成國公朱儀率先發難,\」王府莊田乃太祖所賜,豈可輕易清查?\」

  \」成國公此言差矣。\」于謙反駁,\」王府莊田本為供養宗室,然如今多被豪強侵占,或轉賣私分。長此以往,不僅朝廷損失賦稅,宗室生計也將難以為繼。\」

  雙方爭論不休。端坐在龍椅上的景泰帝面色蒼白,不時咳嗽。他的身體狀況確實每況愈下。

  \」眾卿...\」景泰帝虛弱地開口,\」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回到後宮,景泰帝召來御醫把脈。御醫診斷後,面色凝重:\」陛下這是憂勞成疾,需要靜養。\」

  景泰帝苦笑:\」國事繁重,朕如何靜養?\」

  這時,太監興安匆匆進來:\」陛下,南宮傳來訊息,上皇感染風寒,病倒了。\」

  景泰帝猛地坐起:\」嚴重嗎?\」

  \」聽說臥床不起,已經三日未進飲食。\」

  景泰帝沉思片刻:\」傳朕旨意,派太醫去南宮診治。再...讓錢皇后去探望吧。\」

  這道旨意出乎所有人意料。就連興安也愣了一下,才領命而去。

  訊息傳到石亨耳中,他大喜過望:\」天助我也!錢皇后若能出入南宮,我們就能與上皇取得聯絡!\」

  徐有貞卻比較謹慎:\」這或許是于謙的試探之計。\」

  \」無論如何,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石亨道,\」我這就去安排。\」

  第二天,錢皇后的轎輦在侍衛的護送下前往南宮。這是英宗回歸後,她第一次獲准探望丈夫。

  南宮內,朱祁鎮躺在床上,面色憔悴。看到錢皇后,他掙扎著要起身。

  \」陛下不可!\」錢皇后急忙上前按住他,淚水奪眶而出。

  朱祁鎮握著她的手:\」朕還以為,此生再難相見了。\」

  \」是弟弟開恩,准許妾身來探望。\」錢皇后低聲道,\」他還派了太醫來為陛下診治。\」

  朱祁鎮冷笑:\」他是怕朕死在這裡,落得個逼死兄長的罵名。\」

  \」陛下...\」錢皇后欲言又止。

  朱祁鎮察覺有異:\」怎麼了?\」

  錢皇后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這是石亨托人轉交的,說...說只要陛下有意,他願效忠陛下。\」

  朱祁鎮接過玉佩,神色複雜。這是一枚雕龍玉佩,是他在位時賞賜給石亨的。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南宮的侍衛副統領王驥是他的舊部,若有需要,可以信任。\」

  朱祁鎮沉默良久,將玉佩收好:\」朕知道了。你回去後,切勿與任何人提起此事。\」

  錢皇后離開後,朱祁鎮獨自沉思。復辟的誘惑確實很大,但他也清楚其中的風險。一旦事敗,不僅是自己,連錢皇后和所有參與的人都難逃一死。

  更重要的是,他對弟弟的感情十分複雜。朱祁鈺趁他被俘時登基,確實令他心生怨恨。但這一年多來,朱祁鈺對他還算禮遇,除了限制自由外,衣食供應從不短缺。

  就在朱祁鎮猶豫不決時,南宮外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石亨府中,密謀已經到了最後階段。

  \」我已經聯絡了京營中的舊部,\」石亨對眾人說,\」只要上皇點頭,我們隨時可以行動。\」

  徐有貞道:\」關鍵是時機。必須在景泰帝病重、于謙不備時發動。\」

  \」最近有個機會。\」曹吉祥插話,\」下月初一是祭祀太廟之日,按例皇帝要親臨。若那時景泰帝因病不能前往,就是我們動手的良機。\」

  幾人商議已定,各自準備。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于謙已經察覺到了異常。這一日,他召來錦衣衛指揮使逯杲。

  \」近日京城可有異動?\」

  逯杲回稟:\」石亨、徐有貞等人頻頻密會,京營中也有人暗中串聯。但...但沒有確鑿證據。\」

  于謙沉思片刻:\」加強皇宮守衛,特別是南宮。但不要打草驚蛇。\」

  \」遵命。\」

  逯杲離開後,于謙獨自在書房踱步。他意識到,一場風暴即將來臨。但他更擔心的是,這場風暴可能會毀掉好不容易才穩定下來的朝局。

  與此同時,景泰帝的病情突然加重。御醫會診後,私下告訴王文:\」陛下這是心病,藥石難醫。\」

  王文心急如焚,連夜拜訪于謙:\」廷益,陛下病重,當早立太子,以安人心。\」

  于謙卻搖頭:\」此時立太子,反而會刺激某些人鋌而走險。\」

  \」那該如何是好?\」

  \」等。\」于謙目光深邃,\」只有等他們先動,我們才能後發制人。\」

  景泰二年的最後一個月,北京城表面平靜,暗地裡卻波濤洶湧。南宮如同一把鎖,鎖住了大明朝的未來。而這把鎖的鑰匙,掌握在幾個各懷心思的人手中。

  臘月二十三,小年之夜。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將整個北京城染成白色。南宮內,朱祁鎮站在窗前,望著漫天飛雪,手中緊握著那枚雕龍玉佩。

  他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