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幼主臨朝

  宣德十年的寒冬,紫禁城籠罩在一片肅穆的白色中。九歲的朱祁鎮身著孝服,跪在仁壽宮張太后的膝前,稚嫩的臉上寫滿惶恐。窗外,北風呼嘯,彷佛在為一個時代的終結而哀鳴。

  \」皇兒,\」張太后輕撫孫兒的頭,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從今日起,你便是大明的皇帝了。祖母會陪著你,直到你能獨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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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殿外——那裡,司禮監太監王振正垂手侍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戚。

  三日後,奉天殿上舉行了新帝登基大典。當九歲的朱祁鎮坐上那把對他來說過於寬大的龍椅時,殿中文武百官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眾卿平身。\」小皇帝怯生生地說出祖母教他的話,小手緊緊抓著龍椅的扶手。

  退朝後,真正的權力較量在文華殿展開。以張太后為首的後宮,以三楊為首的內閣,以王振為首的司禮監,三方勢力圍繞著幼主展開了明爭暗鬥。

  \」陛下年幼,當以讀書為重。\」楊士奇率先開口,\」臣請增開經筵,擇名儒授課。\」

  王振立即反駁:\」陛下龍體要緊,每日功課不宜過重。奴才以為,當以習武強身為先。\」

  張太后冷眼旁觀,最終裁定:\」文治武功,不可偏廢。就依楊先生所言開設經筵,但每日不得超過兩個時辰。\」

  這個裁決看似平衡,實則暗藏玄機。經筵由內閣主導,而皇帝的課餘時間則掌握在司禮監手中。

  第一次經筵日,朱祁鎮在文華殿接見講官。當看到滿頭白髮的楊士奇、楊榮、楊溥時,小皇帝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陛下,\」楊士奇跪奏,\」今日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枯燥的經義讓九歲的孩子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課畢,朱祁鎮立即跑向御花園,那裡王振早已準備好他最喜歡的蹴鞠。

  \」王伴伴,\」小皇帝邊踢球邊抱怨,\」楊先生講的課好生無趣。\」

  王振賠著笑臉:\」陛下是萬乘之尊,何必受那些老學究的拘束?奴才給陛下講個故事可好?\」

  從此,每當經筵結束,王振就會用生動有趣的故事為小皇帝解悶。從永樂皇帝五征漠北的英武,到鄭和七下西洋的壯舉,這些故事深深吸引了年幼的皇帝。

  \」王伴伴,\」朱祁鎮嚮往地說,\」朕長大後也要像曾祖父那樣,帶領千軍萬馬,建立不世功業!\」

  王振眼中閃過一道精光:\」陛下英明神武,必能超越先帝。\」

  這一切都被張太后看在眼裡。這日,她特意召見王振。

  \」王振,\」太后聲音平靜卻帶著威嚴,\」你伺候皇帝用心,哀家都看在眼裡。但你要記住,皇帝年紀尚小,若有人企圖誤導聖聽...\」

  王振跪地叩首:\」奴才萬萬不敢!奴才對陛下、對太后的忠心,天地可鑑!\」

  太后凝視他良久,最終揮手讓他退下。

  與此同時,內閣也在為朝政憂心。由於皇帝年幼,所有奏章都需要太后\」懿旨\」才能生效,政務效率大不如前。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楊榮憂心忡忡地看著堆積如山的奏章。

  楊溥提議:\」不如請太后垂簾聽政?\」

  楊士奇搖頭:\」祖宗家法,後宮不得干政。太后能做的,只是在奏章上用印而已。\」

  真正的危機在正統元年春天爆發。這日,兵部收到邊關急報:瓦剌部首領脫脫不花率軍犯邊,已攻破數座堡壘。

  \」必須立即增兵!\」兵部尚書鄺埜急切地說。

  然而當奏章送到司禮監時,王振卻壓下不報:\」此等小事,何須驚動陛下?\」

  十日後,更緊急的軍報傳來:大同告急!這一次,王振不敢再瞞,但已經錯過了最佳增援時機。

  張太后得知後震怒,當即召叢集臣。

  \」邊關軍情,十萬火急,為何拖延不報?\」太后的目光如刀,直刺王振。

  王振跪地辯解:\」奴才愚昧,以為邊關將領誇大其詞...\」

  \」住口!\」太后厲聲打斷,\」傳哀家懿旨:即日起,所有軍情急報,必須立即呈報皇帝與哀家!\」

  這次事件後,張太后加強了對司禮監的管控。但王振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用心地討好小皇帝。

  這日,朱祁鎮在練習騎射時不慎落馬,王振不顧自身安危撲上去墊在下面,手臂當場骨折。

  \」王伴伴!\」小皇帝感動得眼淚汪汪,\」你待朕真好!\」

  王振強忍疼痛:\」為陛下盡忠,是奴才的本分。\」

  這件事徹底贏得了朱祁鎮的信任。從此,皇帝對王振言聽計從,甚至連張太后的話都要打折扣。

  正統二年的元旦大朝會,一場意外徹底改變了朝局。當朱祁鎮坐在龍椅上接受百官朝拜時,突然暈倒在地。

  \」陛下!\」王振第一個衝上去。

  經太醫診斷,皇帝是勞累過度所致。張太后當即下令:\」即日起,皇帝每日功課減半,所有奏章由內閣先行處理。\」

  這個決定本是為了皇帝健康著想,卻給了王振可乘之機。由於奏章先送內閣,再經司禮監,最後才呈御前,王振得以在其中大做文章。

  這日,一份彈劾王振的奏章送到司禮監。奏章中列舉了王振多項罪狀:結交外官、貪污受賄、欺壓良善...

  王振看過奏章,冷笑一聲,提筆批紅:\」所言不實,著都察院嚴查誣告之罪。\」

  這道批紅送到都察院,所有御史譁然。但他們敢怒不敢言,因為誰都知道王振如今深得皇帝信任。

  更令人擔憂的是,朱祁鎮開始顯現出對政務的厭倦。每當內閣大臣求見,他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

  \」陛下,\」楊士奇痛心疾首,\」近日各地災荒頻發,流民日增,請陛下早作決斷。\」

  朱祁鎮漫不經心地說:\」這些小事,楊先生處置便是。\」

  站在一旁的三楊相視無言,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正統三年春,朱祁鎮滿十二歲。按制,皇帝應該開始親自處理政務了。然而當張太后提出要還政於皇帝時,朱祁鎮卻道:\」孫兒年幼,還需祖母多多教誨。\」

  這句話讓王振喜出望外。他知道,小皇帝已經習慣了安逸,不願承擔治國重擔。

  果然,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朱祁鎮把越來越多的時間花在騎射遊樂上,朝政則完全委於司禮監。

  \」完了...\」楊士奇在文淵閣內長嘆,\」太祖皇帝廢除丞相,本為集權於君。如今卻讓宦官得了勢,這是何等諷刺!\」

  楊榮苦笑:\」或許這就是天命。但願陛下早日成熟,重振朝綱。\」

  然而他們的希望很快破滅了。這日,朱祁鎮突然提出要北巡邊關,效仿宣德皇帝巡邊耀武。

  \」陛下不可!\」三楊齊聲勸阻,\」邊關危險,陛下萬金之軀...\」

  \」朕意已決!\」朱祁鎮難得地展現帝王威嚴,\」曾祖父五征漠北,皇祖父巡邊耀武,朕為何不可?\」

  王振在一旁煽風點火:\」陛下英明!正好讓那些蠻夷見識見識大明天子的威風!\」

  張太后得知後,連夜求見皇帝。

  \」皇兒,\」太后淚眼婆娑,\」你可知邊關兇險?若有個閃失,叫祖母如何向你父皇交代?\」

  朱祁鎮卻道:\」祖母放心,有王伴伴保護朕。\」

  太后看著孫子稚氣未脫卻固執己見的臉,知道一切已無可挽回。

  北巡的決定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以兵部尚書鄺埜為首的武將強烈反對,認為這是兒戲;而以王振為首的宦官集團則極力支援,希望能藉此立功。

  在這場爭論中,沒有人注意到,西北的天空中,烏雲正在積聚。

  李遠在府中接到邊關舊部的來信,信中字字驚心:\」瓦剌厲兵秣馬,恐生大變...\」

  老人長嘆一聲,取出珍藏的寶劍。這把跟隨他征戰多年的寶劍,似乎也在為這個國家的未來而憂鳴。

  \」但願...\」李遠望著皇宮方向,\」這次北巡,不要成為這個帝國的轉折點。\」

  然而歷史的車輪,從不會因個人的願望而改變方向。在正統三年的這個春天,大明王朝正一步步走向它命運中的轉折點。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孩子,和他身邊那個笑容可掬的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