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薊州夜襲·馬宣戰死

  建文元年四月十六日,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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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宣站在城樓上,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是昨天傍晚接到通州失守的訊息的。房勝,那個和他共事多年的老兄弟,居然不戰而降,開城門迎燕軍入城。馬宣聽到這個訊息時,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房勝!」他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然後沉默了整整一夜。

  此刻,朝陽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薊州城牆上,也照在他那張鐵青的臉上。他今年五十八歲了,鬚髮已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筆直。他是洪武年的老將,跟隨徐達打過北伐,跟隨馮勝鎮過大寧,跟隨傅友德征過雲南。他身上有十七處傷疤,每一處都是一場惡戰的見證。

  「將軍,」副將陳旭走到他身邊,低聲道,「探馬來報,燕軍前鋒已經過了三河,距薊州不足八十里。領軍的是朱能,兵力約五千。」

  馬宣點點頭,沒有說話。

  陳旭猶豫了一下,又道:「將軍,燕軍勢大,通州已降,咱們……咱們是不是也……」

  馬宣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也什麼?也學房勝那個叛徒,開城投降?」

  陳旭低下頭,不敢再言。

  馬宣哼了一聲,轉過身,望著城下。城下,薊州的百姓們正在來來往往,趕集的趕集,賣菜的賣菜,全然不知一場大戰即將降臨。

  「陳旭,」馬宣忽然開口,「你跟了老夫多少年了?」

  陳旭一怔:「回將軍,末將從洪武二十三年跟著將軍,到現在已經八年了。」

  「八年。」馬宣喃喃道,「八年了,你還不了解老夫的為人?」

  陳旭跪地:「末將不敢。末將只是……只是不忍心看著將軍……」

  馬宣擺擺手,打斷他:「起來吧。老夫知道你是好意。但老夫告訴你,老夫這輩子,只會站著死,不會跪著生。」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當年跟著徐大將軍北伐的時候,老夫就發過誓——這輩子,生是朝廷的人,死是朝廷的鬼。如今徐大將軍不在了,但老夫的誓言還在。」

  陳旭抬起頭,眼中含淚:「將軍……」

  馬宣拍拍他的肩膀:「別說了。去傳令:加固城防,準備迎戰。老夫倒要看看,朱能那個小崽子,有多大本事。」

  四月十七日午時,朱能率五千精兵抵達薊州城下。

  他沒有急於攻城,而是在城外三里處紮營,然後派使者進城勸降。

  使者是個年輕的小校,策馬來到城下,高聲道:「馬將軍,燕王有令,若將軍開城歸降,可保富貴!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馬宣站在城樓上,哈哈大笑:「小崽子,你回去告訴朱能,老夫是朝廷命官,豈能降賊?有本事,就來攻城!」

  使者還想再說什麼,馬宣一箭射去,正中他的馬前,嚇得他撥馬就跑。

  朱能聽完使者的稟報,臉色鐵青。他望著那座城池,沉默片刻,下令:

  「準備攻城!」

  四月十七日未時,攻城開始。

  燕軍分成三隊,輪番進攻。第一隊扛著雲梯,沖向城牆;第二隊推著攻城車,撞擊城門;第三隊用弓箭壓制城頭守軍。

  城頭,馬宣親自督戰。他手持長刀,站在最危險的地方,一邊格擋射來的箭矢,一邊指揮守軍反擊。

  「放箭!放箭!」他的聲音在城頭迴蕩,「滾木礌石,往下砸!別讓他們靠近!」

  城下,燕軍死傷累累。雲梯被推倒,攻城車被燒毀,士兵們的屍體堆滿了城牆腳下。

  朱能看著這一幕,眼中冒火。他拔出長刀,就要親自上陣。身邊的副將連忙攔住他:

  「將軍不可!您是主將,若有閃失……」

  朱能推開他,厲聲道:「閃什麼失?馬宣那個老匹夫都能站在城頭,本將軍就不能?」

  他正要衝上去,忽然被一隻手拉住了。

  是張玉。

  張玉不知何時來到了陣前,他望著那座血戰正酣的城池,對朱能道:

  「朱將軍,強攻不是辦法。薊州城小牆堅,馬宣又是宿將,硬拼下去,就算攻下來,咱們也得死傷過半。」

  朱能喘著粗氣:「那你說怎麼辦?」

  張玉指著城北的一處高地:「那裡,可以俯瞰全城。若能搶占高地,架設火炮,城內一舉一動盡在眼底。馬宣再能打,也擋不住炮火。」

  朱能眼睛一亮:「好主意!誰去?」

  張玉道:「末將手下有個年輕人,叫馬三保。上次在通州,就是他帶人搶的高地。這次可以讓他再去。」

  朱能點點頭:「讓他來見我。」

  片刻後,馬三保來到朱能面前。他今年才二十一歲,面龐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眼神沉穩,舉止幹練。

  「馬三保,」朱能道,「本將軍給你三百精兵,今晚搶占城北高地。能辦到嗎?」

  馬三保抱拳:「末將領命!」

  四月十七日戌時,夜幕降臨。

  馬三保率三百精兵,悄然離開大營,向城北高地摸去。他們每人身背一捆乾柴,腰懸短刀,不帶任何鐵器,以免發出聲響。

  夜很深,沒有月亮,只有滿天的星星。星光下,那條通往高地的山路隱約可見。馬三保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城中的守軍。

  一個時辰後,他們成功登上高地。從高處望去,薊州城盡收眼底——城牆上火把通明,守軍來回巡邏;城內的街道上,還有士兵在搬運滾木礌石;城中的府衙里,燈火通明,隱約可見人影幢幢。

  馬三保下令:就地隱蔽,不得出聲。等待天明。

  四月十八日黎明,第一批火炮運上高地。

  當第一縷陽光照在薊州城頭時,馬三保下令開炮。

  轟隆!轟隆!轟隆!

  三聲巨響,震耳欲聾。炮彈呼嘯著飛向城中,落在城牆上,落在街道上,落在府衙前。

  城頭頓時大亂。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炮火打懵了,有的抱頭鼠竄,有的跪地祈禱,有的呆立不動。

  馬宣正在府衙中吃早飯,聽到炮聲,手中的碗掉在地上。他衝出府衙,只見城中濃煙滾滾,哭喊聲一片。

  「怎麼回事?」他厲聲問。

  一個士卒連滾帶爬地跑來:「將軍,不好了!燕軍占領了城北高地,正在用炮轟城!」

  馬宣臉色鐵青。他知道,薊州守不住了。

  但他沒有跑。他回到府中,穿上朝服,系好腰帶,戴上頭盔,然後走出府門。

  陳旭跪在他面前,淚流滿面:「將軍,快走吧!末將掩護您出城!」

  馬宣搖搖頭,扶起他:「陳旭,你走吧。老夫不走。」

  陳旭哭道:「將軍……」

  馬宣拍拍他的肩膀,微笑道:「老夫活到五十八歲,夠本了。你年輕,好好活著。」

  他轉身,大步向城門走去。

  四月十八日午時,薊州城破。

  朱能率軍從東門殺入,與守軍展開巷戰。守軍雖然奮勇抵抗,但群龍無首,很快被分割包圍,逐個擊破。

  馬宣率最後一百餘名親兵,退守城中的十字街口。他們背靠背,圍成一圈,刀槍向外,死不投降。

  朱能策馬來到街口,望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將,心中湧起一股敬意。

  「馬將軍,」他在馬上抱拳,「您已經盡力了。投降吧。燕王敬您是條漢子,必不相負。」

  馬宣抬起頭,看著他。血從他的額頭流下來,糊住了眼睛,但他依然站得筆直。

  「朱能,」他的聲音沙啞,卻依然洪亮,「老夫是洪武年的將軍,跟隨徐大將軍打過天下。老夫這輩子,只會站著死,不會跪著生。」

  朱能沉默片刻,又問:「將軍有什麼話要說嗎?」

  馬宣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絲悲涼,也有一絲釋然:

  「告訴燕王——他贏了。但老夫不降。」

  他轉身,對著南方的方向,跪了下來。

  那是金陵的方向,是他效忠了一輩子的方向。

  他重重叩首,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站起身,舉起長刀,高喊一聲:「殺!」

  最後的一百餘人,跟著他沖向燕軍。

  刀光劍影,慘叫聲,怒吼聲,交織成一片。當最後一個親兵倒下時,馬宣渾身浴血,身上中了十幾刀,卻依然站立不倒。

  他拄著長刀,望著南方,喃喃道:

  「徐大將軍……末將……末將來找您了……」

  他的身體緩緩倒下。

  朱能走到他面前,看著他。那張蒼老的臉上,眼睛還睜著,望著南方,望著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朱能彎下腰,輕輕合上他的雙眼。然後他站起身,對身邊計程車兵說:

  「厚葬他。他是條漢子。」

  四月十八日黃昏,薊州城完全落入燕軍手中。

  朱能在城中的府衙里,向朱棣報告戰況:「王爺,此戰斬首一千三百級,俘獲二千餘人。我軍傷亡八百。馬宣戰死,拒不投降。」

  朱棣沉默片刻,問:「馬宣的屍體呢?」

  朱能道:「末將已命人厚葬,就在城北的高地上。他說過,要望著南方。」

  朱棣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北的方向。夕陽正紅,把整座薊州城染成血色。城北的高地上,隱約可以看見一座新墳,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馬宣,」他喃喃道,「你是條漢子。本王敬你。」

  他轉過身,對眾將道:「傳令:繼續南下。」

  四月十九日,燕軍離開薊州,繼續向南推進。

  馬宣的死,像一塊石頭投入水中,激起層層漣漪。訊息傳開,沿途的州縣守將,有的更加堅決抵抗,有的開始動搖,有的暗中派人聯絡燕軍,準備投降。

  而在金陵城中,建文帝朱允炆接到戰報,臉色慘白。他望著那份戰報,望著那上面的字——「薊州失守,馬宣戰死」——手在微微發抖。

  「馬宣……」他喃喃道,「是徐達的老部下……」

  齊泰在一旁道:「陛下,馬宣雖死,但還有更多的忠臣良將。臣已命宋忠率兵三萬,進駐懷來;命俞瑱率兵兩萬,守居庸關。燕軍南下之路,步步都是險關!」

  建文帝點點頭,卻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北方,望著那片戰火紛飛的天空,久久不語。

  窗外,春風依舊,花開依舊。但他知道,這個春天,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