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端禮門變·張謝殞命

  建文元年四月十二日,申時。

  燕王朱棣從布政使司全身而退的訊息,像一陣風一樣傳遍了北平城。張昺和謝貴站在布政使司的大堂里,臉色鐵青,半天說不出話。

  良久,謝貴一拳砸在桌上:「張大人,咱們被耍了!」

  張昺擺擺手,示意他冷靜。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緩緩道:

  「謝將軍,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燕王既然已經撕破臉,就不會善罷甘休。咱們得趕緊想辦法。」

  謝貴咬牙道:「還能有什麼辦法?他兵多將廣,咱們只有三千人。硬拼的話,必敗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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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昺沉吟片刻,忽然道:「端禮門。」

  謝貴一怔:「什麼?」

  張昺轉過身,目光閃爍:「端禮門是燕王府的必經之路。若在端禮門設伏,等他回府時突襲,或許能擒住他。」

  謝貴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他剛剛離開,現在去端禮門設伏,來得及嗎?」

  張昺道:「來得及。他回府要走半個時辰,咱們抄近路,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

  謝貴點點頭,當即下令:「集合人馬,目標端禮門!」

  酉時初,端禮門。

  夕陽西下,將城門樓染成一片金黃。城門口行人寥寥,幾個守門計程車兵正在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數百名官兵從街道盡頭湧出,迅速控制了城門。

  守門士兵大驚失色,卻被官兵圍住,動彈不得。

  謝貴翻身下馬,走到城門樓下,四處觀察地形。端禮門是北平內城的一座城門,門洞不深,但兩側有城牆,可以埋伏弓箭手。若燕王從此經過,只需一通亂箭,就能將他射成刺蝟。

  「張大人,」謝貴指著城牆,「讓弓箭手上城。等燕王一到,先射馬,再射人。」

  張昺點點頭,卻又有些猶豫:「謝將軍,萬一……萬一射不中呢?」

  謝貴冷笑:「射不中?三十名弓箭手,三十張硬弓,三十步的距離,若還射不中,那就是天意了。」

  酉時三刻,燕王的車駕出現在街道盡頭。

  朱棣騎馬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數十名隨從。他神態從容,彷佛什麼都不知道。

  謝貴躲在城門樓里,透過縫隙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手心全是汗。他握緊刀柄,低聲對身邊的弓箭手道:

  「聽我號令。等我喊『放』,就一起放箭。」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燕王的車駕越來越近。謝貴甚至可以看清他臉上的表情——那是一張平靜的臉,沒有緊張,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淡淡的疲憊。

  三十步。

  謝貴深吸一口氣,正要喊「放」,忽然聽見一陣巨響。

  砰!砰!砰!

  不是弓箭,是火銃!

  謝貴大驚失色,只見從街道兩側的屋頂上,無數火銃同時開火。密集的彈丸如雨點般射向城門樓,那些埋伏的弓箭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得血肉橫飛。

  「有埋伏!」謝貴嘶聲大喊。

  但已經晚了。燕王身後的隨從突然散開,露出藏在後面計程車兵。那些士兵手持刀槍,如潮水般湧向城門。

  張昺臉色慘白,喃喃道:「他……他早就知道了……」

  謝貴顧不上回答,拔刀衝下城門樓。他剛衝到門口,迎面就撞上一個黑塔般的大漢——燕軍大將張玉。

  「謝貴!」張玉厲聲喝道,「還不束手就擒!」

  謝貴揮刀就砍。兩人刀來刀往,戰在一處。謝貴是員猛將,但張玉更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不到二十回合,謝貴手中的刀被磕飛,人也被按倒在地。

  張昺躲在城門樓里,渾身發抖。他看著那些衝進來的燕軍,看著那些被殺死的官兵,忽然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我降!我降!」

  朱棣騎馬走進城門,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昺。他的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張昺,」他緩緩道,「本王給過你機會。」

  張昺連連叩首:「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卑職只是奉命行事……」

  朱棣打斷他:「奉命行事?奉誰的命?」

  張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朱棣嘆了口氣,揮揮手:「帶下去。」

  張昺被拖走時,還在不斷地喊著「饒命」。謝貴被五花大綁,押到朱棣面前。他渾身是血,卻仍然昂著頭,眼中滿是怒火。

  「燕王,」他咬牙道,「你造反!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朱棣看著他,目光複雜:「謝貴,本王不殺你。本王要讓你活著,讓你親眼看一看,到底是誰不會有好下場。」

  謝貴被押走時,回頭望了一眼。他看見朱棣站在城門樓下,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當夜,張昺和謝貴被關進燕王府的地牢。

  張昺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什麼。謝貴靠牆坐著,一言不發,只是望著鐵窗外的黑暗。

  三更時分,牢門開啟。姚廣孝走了進來。

  他走到謝貴面前,看著他,緩緩道:「謝將軍,貧僧有一句話想問你。」

  謝貴抬起頭,冷冷道:「禿驢,有什麼話快說。」

  姚廣孝不以為意,只是微微一笑:「謝將軍,你覺得,當今皇帝,比燕王如何?」

  謝貴一怔,隨即怒道:「當今皇帝是正統,燕王是反賊,豈能相提並論!」

  姚廣孝點點頭,又問:「那謝將軍覺得,當今皇帝削藩,是對是錯?」

  謝貴沉默片刻,咬牙道:「削藩是國策,沒有錯。」

  姚廣孝嘆了口氣,搖搖頭:「謝將軍,你錯了。」

  謝貴怒視著他:「我錯在哪裡?」

  姚廣孝緩緩道:「削藩本身沒錯。但削藩不是這麼削的。周王有罪,可以削;岷王有罪,可以削。但湘王何罪?他自焚而死,你們可曾想過,他是太祖皇帝的兒子,是當今皇帝的親叔叔?」

  謝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姚廣孝繼續道:「燕王何罪?他鎮守北平二十年,打退蒙古人多少次,保境安民,功勳卓著。你們憑什麼削他?」

  謝貴低下頭,沉默不語。

  姚廣孝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

  「謝將軍,明日午時,端禮門。你和張大人,一起上路。」

  謝貴身子一震,抬起頭,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

  四月十三日,午時。

  端禮門。

  城門口圍滿了百姓。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今天要在這裡處決兩個大官。

  張昺和謝貴被押上刑場。張昺面如死灰,兩腿發軟,幾乎是被拖上去的。謝貴卻昂著頭,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的。

  劊子手站在台上,手中的大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朱棣騎馬站在不遠處,望著這一切,臉上沒有表情。

  監斬官宣讀罪狀:「張昺、謝貴,奉旨擒王,反被擒獲。按律當斬!」

  張昺癱軟在地,哭喊著:「饒命!饒命啊!」

  謝貴卻笑了。他望著朱棣,高聲道:

  「燕王!今日你殺我,明日必有人殺你!你等著!」

  朱棣沒有說話,只是揮揮手。

  刀光閃過。

  兩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濺了一地,很快滲進泥土裡,看不見了。

  百姓們默默散去。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停留。只有那些血,還在慢慢地滲著,滲進這片古老的土地里。

  朱棣騎馬離去。走到城門樓下時,他忽然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

  那兩顆頭顱還躺在那裡,眼睛睜著,望著天空。

  他轉過頭,繼續向前走。

  身後,夕陽西下,將端禮門染成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