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徐達病逝·開國將星盡

  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北平。

  徐達已經臥床三個月了。

  自從去年冬天偶感風寒,他便一病不起。起初只是咳嗽,後來發展到胸口疼,再後來連起身都困難了。燕王朱棣每日都來探望,名醫請了一個又一個,藥吃了一副又一副,卻始終不見好轉。

  這一日,徐達忽然覺得精神好了些。他讓兒子徐輝祖扶他坐起來,靠在床頭,望著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藍,有幾隻燕子正在飛翔,嘰嘰喳喳地叫著。

  「春天了。」他喃喃道。

  徐輝祖點點頭:「是的父親,已經是二月初八了。」

  徐達沉默片刻,忽然問:「京城有訊息嗎?」

  徐輝祖知道父親問的是什麼。自從藍玉案後,父親一直在關注著京城的動向。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有的死在刑場,有的死在獄中,有的死在回家的路上。

  「回父親,昨日有訊息說,馮勝叔父……病故了。」

  徐達身子一震,半晌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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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勝,他的老兄弟,和他一起打過無數仗的人,也走了。

  「怎麼走的?」他問。

  「說是中風。去年冬天還好好的,今年開春忽然就不行了。」徐輝祖低聲道,「父親,您別太難過……」

  徐達擺擺手,打斷他。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些飛翔的燕子,望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忽然道:「輝祖,你去拿紙筆來。」

  徐輝祖一怔:「父親要做什麼?」

  「寫信。給陛下寫信。」

  二月初十,徐達的信送到金陵。

  朱元璋正在御書房批閱奏章。他接過信,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信寫得很短,只有幾句話:

  「臣徐達頓首:臣病篤,恐不久於人世。念及當年濠州起兵,追隨陛下三十餘年,歷大小百餘戰,未嘗敢有怠慢。今將死矣,無所遺憾。唯願陛下保重龍體,願大明江山永固。臣達再拜。」

  朱元璋看完信,手在微微發抖。他把信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

  窗外,御花園裡的梅花正在盛開。那些梅花是他親手種的,每年春天都會開得格外燦爛。

  「天德,」他喃喃道,「你也要走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

  二月十五,徐達的病情突然惡化。

  燕王朱棣守在床前,寸步不離。他看著這個曾經叱吒風雲的老將軍,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徐將軍,」他輕聲道,「您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徐達睜開眼睛,望著他。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但依然有光。

  「王爺,」他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殘燭,「臣有一句話,想對王爺說。」

  朱棣俯下身:「您說。」

  徐達望著他,緩緩道:「王爺,將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記住——江山是打下來的,也是守下來的。打江山靠勇,守江山靠心。」

  朱棣點點頭:「本王記住了。」

  徐達又望向窗外。窗外,陽光正好,春風和煦。他彷佛看見了什麼,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常遇春,」他喃喃道,「馮勝,傅友德,李文忠……你們都等著我呢。」

  他慢慢閉上眼睛。

  二月十五日酉時,魏國公徐達,薨於北平燕王府,年五十四歲。

  訊息傳到金陵時,已經是二月十八。

  朱元璋正在奉天殿早朝。當太監把急報呈上來時,他看了一眼,忽然臉色煞白,身子一晃,險些栽倒。

  群臣大驚,紛紛跪地:「陛下!」

  朱元璋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他拿著那份急報,手在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良久,他忽然仰天長嘯:

  「天德——!」

  那一聲長嘯,在奉天殿中久久迴蕩。群臣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朱元璋慢慢坐下,望著那份急報,望著那上面的字——「徐達病逝」。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老淚縱橫。

  三月,徐達的靈柩運抵金陵。

  朱元璋率文武百官,素服出迎於龍江關。當那具棺木抬下船時,他快步上前,扶著棺木,久久不語。

  群臣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

  良久,朱元璋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天德,當年濠州起兵,你跟朕說,要跟著朕打天下。你說到做到了。你替朕打了三十年的仗,替朕守了二十年的邊。如今你走了,朕連你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頓了頓,淚水順著臉頰流下:「天德,朕對不起你。」

  他彎下腰,對著棺木深深一揖。

  群臣震驚——皇帝給臣子行禮,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三月初八,徐達被安葬在鐘山之陰,與常遇春墓相鄰。

  朱元璋親自題寫碑文,只有八個字:

  「開國元勛,徐公之墓。」

  下葬那天,金陵城萬人空巷。百姓們站在道路兩側,望著那具棺木緩緩行過。許多人都哭了——他們不認識徐達,但知道這個人替他們打下的江山,替他們守住的太平。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卒,跪在人群中,老淚縱橫。當年他曾跟著徐達北伐,在太原城下浴血奮戰。如今老將軍走了,他還活著。

  「大將軍,」他喃喃道,「您走好。小人隨後就來。」

  棺木漸漸遠去,消失在鐘山的松柏之間。

  當晚,朱元璋獨自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擺著一壺酒,兩個酒杯。

  他斟滿兩杯酒,舉起一杯,對著空中的某一處,輕聲道:

  「天德,這杯酒,朕敬你。」

  他一飲而盡。

  然後又斟一杯,又舉起:「常遇春,這杯酒,敬你。」

  又一飲而盡。

  他一杯接一杯,把所有死去的老兄弟都敬了一遍。敬到最後一杯時,他已經有了醉意。他舉著那杯酒,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喃喃道:

  「你們都走了。就剩朕一個人了。」

  窗外,夜風吹過,吹動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回應他,又像是在為那些逝去的英魂送行。

  四月,雲南。

  沐英收到了徐達病逝的訊息。他讀完急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望著北方,跪了下來。

  他重重叩首,一下,兩下,三下。

  何福在他身後,不敢上前。

  良久,沐英站起身,望著北方,喃喃道:

  「徐大將軍走了,舅父走了,馮將軍走了,傅將軍走了……都走了。」

  他轉身,走進屋裡。

  四月十五,沐英上書朝廷,請求回京奔喪。

  朱元璋的批覆只有八個字:

  「雲南重地,不可輕離。」

  沐英讀完批覆,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皇帝的意思——雲南需要他守著,他走不開。

  他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那裡,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故鄉,有他再也見不到的人。

  「舅父,徐大將軍,」他喃喃道,「你們等著我。總有一天,我會去找你們的。」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初十,朱元璋病逝於金陵,年七十一歲。

  臨終前,他拉著皇太孫朱允炆的手,斷斷續續地說:

  「允炆……記住……徐達、常遇春、馮勝、傅友德、李文忠、沐英……這些人,都是替咱們朱家流過血的……將來……將來要善待他們的後人……」

  朱允炆含淚點頭。

  朱元璋望著天花板,彷佛看見了什麼。他嘴角浮起一絲笑容,喃喃道:

  「天德,伯仁,宗異……你們都等著朕呢……朕來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駕崩。

  同年,沐英在雲南病逝,年四十八歲。

  臨終前,他對守在床前的兒子說:

  「我死後,葬在雲南。我要守著這片土地,一直守下去。」

  他的遺願被遵照執行。他被安葬在昆明城北的眠山,面向他守護了十五年的滇池。

  從此,大明的開國將星,一顆一顆地熄滅。那些曾經叱吒風雲的名字,都化作了史書上的文字,化作了百姓口中的傳說,化作了鐘山腳下的一座座墳墓。

  只有風吹過時,彷佛還能聽見當年的戰鼓聲,還能看見當年的旌旗,還能想起那些鮮活的、滾燙的生命。

  他們來過,打過,贏過,死過。

  然後,就只剩下這片江山,靜靜地躺在那裡,等著下一批人來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