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六年三月,金陵城的梅花已經謝盡,但北方的風依舊凜冽。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的御階上,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漠南地圖。他的手指緩緩移動,從北平到大寧,從大寧到開平,最後停在捕魚兒海——那個連漢人名字都沒有的地方。
「擴廓在那裡。」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殿中所有將領都挺直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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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達不在——他坐鎮北平。馮勝不在——他鎮守大寧。傅友德不在——他在太原輔佐晉王。但殿中仍有十餘員大將:李文忠、沐英、藍玉、郭英、周德興……每一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宿將。
「陛下,」李文忠出列道,「擴廓遠遁漠北,我軍屢次出塞都未能將其擒獲。此番若再征,臣請為先鋒。」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複雜。這個外甥,已經二十九歲了,眉宇間越來越像他死去的舅父常遇春——同樣的銳利,同樣的倔強。
「文忠,」朱元璋緩緩道,「擴廓在捕魚兒海,但那裡離大寧兩千里,離北平兩千五百里。大軍出塞,糧草轉運,人吃馬嚼,你知道要多少民夫、多少牲口嗎?」
李文忠一怔:「臣……」
「你不知道。」朱元璋打斷他,「朕也不知道。所以朕要親自去看看。」
此言一出,殿中譁然。沐英急道:「陛下不可!漠北不比江南,風沙如刀,苦寒難耐。陛下龍體……」
「朕的龍體?」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來,「朕在皇覺寺當和尚的時候,冬天沒棉衣穿,夏天沒扇子扇,不也活過來了?朕在鄱陽湖打仗的時候,陳友諒的箭就射在朕的船頭,離朕不過三尺,朕也沒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朕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巡邊的。朕要讓草原上那些蒙古人看看——大明的皇帝,敢站在長城上,敢走出塞外,敢看著他們的方向。」
三月初八,朱元璋率五萬大軍自金陵出發,沿運河北上。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離開江南,也是他最後一次。六年後他將再次北巡,但那將是另一次,完全不同的巡行。
沿途州縣,官員百姓夾道相迎。朱元璋一路走一路看,看得最多的,是那些剛剛歸附的州縣——山東、河南、河北,當年他北伐時路過的地方,如今已是大明的疆土。
「陛下,」隨行的劉基指著遠處一片麥田,「那些麥子,是去年秋天才種的。今年夏天就能收了。老百姓有了糧食,就不會反。」
朱元璋點點頭,忽然問:「伯溫,你說朕這些年,殺的人多不多?」
劉基心中一凜,斟酌道:「陛下除暴安良,所殺者皆是該殺之人……」
「該殺?」朱元璋搖搖頭,「朕也不知道哪些是該殺的。但朕知道,不殺人,天下就安定不下來。」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這次去巡邊,朕也想看看,那些當年跟著朕打天下的人,現在都在做什麼。」
三月二十五,朱元璋抵達北平。
燕王朱棣和徐達出城三十里迎接。當朱元璋看到那個一身戎裝、英氣勃勃的兒子時,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老四,」朱元璋勒住馬,「你瘦了。」
朱棣跪地:「兒臣參見父皇。兒臣在北平日日操練,不敢懈怠。」
朱元璋點點頭,目光轉向徐達。這個老兄弟,兩年不見,鬢邊的白髮又多了些,但腰背依然挺得筆直。
「天德,」朱元璋下馬,走到他面前,「辛苦了。」
徐達跪地:「臣不敢言苦。臣只恨擴廓未滅,北疆未寧。」
朱元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擴廓的事,朕心裡有數。走,進城說話。」
四月初一,朱元璋登上居庸關。
這座雄關建於兩山之間,扼守著通往草原的咽喉。站在關上,北方的風景一覽無餘——蒼茫的群山,無邊的草原,還有那條通往漠南的道路。
「陛下,」徐達指著那條路,「當年擴廓南下,走的就是這條路。李文忠追他,走的也是這條路。」
朱元璋點點頭,久久地望著那條路。風吹過,吹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他卻渾然不覺。
良久,他忽然問:「天德,你說擴廓還會回來嗎?」
徐達沉默片刻,緩緩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他在一天,臣就得守在這裡一天。」
朱元璋轉過頭,看著這個老兄弟。五十多歲的徐達,滿臉風霜,目光卻依然堅定如鐵。
「好。」朱元璋拍拍他的肩膀,「你守著。朕放心。」
四月初五,朱元璋抵達大寧。
寧王朱權和馮勝出城迎接。這座新建的城池,城牆高聳,城門堅固,護城河寬闊,一切都按照馮勝的規劃建得嚴絲合縫。
朱元璋登上城樓,望著北方的草原,久久不語。馮勝在他身後,輕聲道:
「陛下,從這裡往北兩千里,就是捕魚兒海。擴廓就在那裡。」
朱元璋點點頭,忽然問:「馮勝,你說朕該不該打?」
馮勝一怔,隨即道:「臣以為,該打。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擴廓已經老了。」馮勝望著北方,「他五十多歲了,在草原上顛沛流離了七八年。他的部下,老的死了,小的跑了,能打的越來越少。再過幾年,他就是不想死,也得死。」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馮勝,你比朕還沉得住氣。」
馮勝跪地:「臣不敢。臣只是替陛下著想。」
四月十五,朱元璋抵達長城最北端的喜峰口。
這裡已經接近草原,再往北就是蒙古人的地盤。站在關上,可以望見遠處那些零星的蒙古包,還有成群的牛羊。
「陛下,」隨行的沐英指著遠處,「那些是兀良哈部的牧民。他們名義上歸附了朝廷,但實際上兩邊倒。擴廓來了,他們跟著擴廓;朝廷來了,他們跟著朝廷。」
朱元璋點點頭,望著那些牧民,忽然道:「英兒,你在雲南,見過這樣的情形嗎?」
沐英道:「見過。雲南的土司,也是兩邊倒。誰強,就跟誰。」
朱元璋轉過身,看著他。這個養子,三十二歲了,鎮守雲南已經五年。他的眉宇間,有常遇春的勇猛,有徐達的沉穩,還有一種獨特的東西,朱元璋說不清是什麼。
「英兒,」朱元璋忽然道,「你恨朕嗎?」
沐英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朕把你放在雲南,一去就是五年,沒讓你回京。」朱元璋望著他,「你就不想家?」
沐英沉默片刻,緩緩道:「想。但臣更想替陛下守著那片土地。舅父臨終前說,還有仗沒打完。臣替他把仗打完了,就該替他守著了。」
朱元璋看著他,久久不語。風吹過,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五月初一,朱元璋啟程南返。
臨走前,他把三個兒子——晉王朱棡、燕王朱棣、寧王朱權——叫到帳中,對他們說:
「朕這次來,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看你們的。你們三個,一個在太原,一個在北平,一個在大寧,替朕守著北邊的門戶。朕在金陵,放心。」
三個兒子跪地,齊聲道:「兒臣定不負父皇所託!」
朱元璋點點頭,目光一一掃過他們的臉。晉王沉穩,燕王英武,寧王聰慧。他看著他們,彷佛看到了大明的未來。
「起來吧。」他揮揮手,「好好守著。朕走了。」
五月初五,朱元璋渡過黃河。站在船頭,他回望北方,久久不語。
劉基在他身邊,輕聲道:「陛下,在想什麼?」
朱元璋沉默片刻,緩緩道:「朕在想,擴廓還能撐幾年。」
劉基一怔,隨即道:「陛下放心,擴廓撐不了多久了。」
朱元璋搖搖頭:「朕不是擔心他。朕是在想,等他死了,草原上還會不會有新的擴廓。」
他頓了頓,望向北方:「草原那麼大,蒙古人那麼多。一個擴廓死了,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朕能殺幾個?」
劉基默然。
朱元璋收回目光,望向南方。那裡,是他的金陵,他的江山,他的歸宿。
「走吧。」他說。
船隊順流而下,漸漸消失在黃河的波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