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四年六月,成都城中的暑氣漸濃。
藍玉站在府衙的窗前,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那些山在夏日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山頂的積雪依稀可見。那是松潘的方向——蜀中西北角的羌人聚居地,至今尚未歸附。
「將軍,」副將周能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軍報,「松潘那邊有訊息了。羌人各部正在集會,據說要推舉一個盟主,對抗朝廷。」
藍玉接過軍報,一目十行看完,眉頭緊鎖。松潘地處川西高原,山高谷深,羌寨星羅棋布。那裡的羌人自秦漢以來便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歷代王朝都只能羈縻而已,從未真正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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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臨走前說過,松潘的事,交給丁玉。」藍玉放下軍報,「傳令:讓丁玉來見我。」
丁玉是傅友德麾下的得力將領,今年四十出頭,面黑無須,沉默寡言,但做事極為穩妥。當年在雲南時,他就曾參與招撫土司,頗有經驗。
半個時辰後,丁玉趕到府衙。藍玉把軍報遞給他,開門見山:
「松潘的事,你怎麼看?」
丁玉看完,沉思片刻,緩緩道:「羌人集會,未必是要對抗朝廷。他們世代散居,各寨互不統屬,推舉盟主這種事,從沒聽說過。末將以為——」他頓了頓,「背後恐怕有人在鼓動。」
藍玉眼睛一亮:「你是說明升的餘部?」
「有可能。」丁玉道,「夏國經營蜀中數十年,與羌人素有往來。明升雖降,但那些不願投降的殘部,很可能逃入松潘,煽動羌人作亂。」
藍玉點點頭,又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丁玉沉默片刻,忽然道:「末將請命,單騎入羌寨。」
藍玉一怔:「單騎?」
「對。」丁玉目光堅定,「羌人最重信義。若帶兵去,他們必以為朝廷要征剿,只會逼他們反。若單騎前往,反能顯出誠意。」
藍玉看著他,良久不語。這個沉默寡言的將領,平日不顯山不露水,關鍵時刻卻有這等膽識。
「好。」藍玉終於道,「你去。但有一條——活著回來。」
七月初三,丁玉帶著三個隨從,踏上了前往松潘的路。
從成都到松潘,要走八百里山路。越往西北走,山越高,谷越深,人煙越稀。過了茂州(今茂縣),便進入羌人聚居的區域。沿途偶爾能看到一些羌寨,建在半山腰上,用石頭壘成,遠遠望去,像鷹巢一樣懸在崖壁之上。
第七日,丁玉抵達松潘。
松潘不是一座城,而是一片谷地。岷江從這裡發源,蜿蜒南流。河谷兩岸,散落著大大小小數十座羌寨。最大的那座,建在一座孤立的山崗上,三面懸崖,只有一條棧道相通。
「那就是靜州寨。」嚮導是個常年在松潘做生意的漢人商人,指著那座山崗道,「靜州、隴木、岳希三寨,是羌人里最大的三家。如今的盟主,就是靜州寨的頭人,名叫折蘭。」
丁玉望著那座險峻的寨子,沉默片刻,問:「折蘭這個人,你了解嗎?」
商人想了想,道:「折蘭四十來歲,勇猛善戰,在羌人里很有威望。但他不是那種莽撞的人,對漢人也算友善。末將以前跟他做過生意,還算講信用。」
丁玉點點頭,對隨從道:「你們留在這裡。我一個人上去。」
隨從大驚:「將軍,萬一……」
「沒有萬一。」丁玉打斷他,翻身下馬,向那座山崗走去。
棧道很窄,只容一人透過。旁邊就是萬丈深淵,掉下去連屍骨都找不到。丁玉一步一步向上走,走得很穩,很慢。
走到半山腰時,前面突然出現幾個羌人武士,手持長刀,攔住去路。為首的用生硬的漢語喝道:
「什麼人?站住!」
丁玉停下腳步,抱拳道:「我是大明將軍丁玉,奉西平侯之命,前來拜見折蘭頭人。」
那武士上下打量他,見他隻身一人,手無寸鐵,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對身邊的同伴低語幾句,那人飛跑著上山報信。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山上傳來訊息:頭人願意見他。
丁玉跟著那武士走進寨子。寨子裡的房屋全是石頭壘成,高低錯落,巷道狹窄曲折。羌人男女老少都站在路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有些孩子朝他扔石頭,被大人喝止。
寨子最高處,是一座更大的石屋。門口站著兩個持刀的武士,見丁玉來,讓開道路。
丁玉走進石屋。屋裡光線昏暗,正中坐著一個中年漢子,虎背熊腰,滿臉虬髯,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你就是折蘭頭人?」丁玉抱拳。
那漢子點點頭,也不起身,只道:「漢人將軍,來我寨中何事?」
丁玉坦然道:「來請頭人歸順大明。」
折蘭冷笑一聲:「歸順?你們漢人來了走,走了來。歸順了你們,有什麼好處?」
丁玉不卑不亢:「頭人可知,雲南的土司歸順之後,朝廷如何對待他們?」
折蘭沒有答。
丁玉繼續道:「土司照舊,百姓免稅,還有朝廷的賞賜。那些不歸順的——烏撒實卜的下場,頭人想必也聽說了。」
折蘭臉色一變,沉默良久,忽然問:「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丁玉微微一笑:「怕。但末將更怕完不成使命,無顏回去見西平侯。」
折蘭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石屋都嗡嗡作響:
「好!有膽色!」他站起身,走到丁玉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漢人里,也有不怕死的。沖你這份膽量,我折蘭交你這個朋友!」
當夜,折蘭在寨中設宴款待丁玉。酒過三巡,他屏退左右,對丁玉道:
「實話告訴你,前些日子,確實有幾個人從成都逃來,說你們明軍要剿滅羌人,讓我帶頭反抗。我半信半疑,這才召集各部集會。」
丁玉心中雪亮,問:「那些人呢?」
「被我關起來了。」折蘭道,「我就知道,你們若真要剿,不會只派一個人來。」
丁玉起身,向折蘭深深一揖:「頭人明鑑。末將代朝廷,謝過頭人。」
折蘭扶起他,道:「歸順的事,我還要跟各部頭人商議。但你放心,有我在,松潘不會反。」
七月中,丁玉回到成都。不久,松潘傳來訊息:靜州、隴木、岳希等三十餘寨,一齊歸順大明。那些煽動作亂的夏軍餘部,被折蘭親手綁送官府。
藍玉讀完捷報,對丁玉道:「你這一趟,抵得上三萬大軍。」
丁玉搖頭:「不是末將的功勞。是折蘭頭人明事理,是朝廷的政策得人心。」
藍玉看著他,忽然想起傅友德臨走前說的話:「藍玉,你要記住:守土不是打仗。打仗靠勇,守土靠心。」
他拍拍丁玉的肩膀,道:「你說得對。以後松潘的事,就交給你了。」
八月初,朝廷的任命送達成都:丁玉為松潘衛指揮使,負責鎮守松潘,招撫羌人。
丁玉接旨後,沒有立即赴任。他先去了一趟傅友德在成都住過的舊宅,在那間簡樸的書房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走出宅子,翻身上馬,向西北方向馳去。
那裡,是松潘的方向,是他新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