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四月初三,昆明城。
傅友德正在府衙中與諸將商議糧草轉運之事,忽然一道八百里加急軍報破門而入。
「大將軍!烏撒急報——土司實卜聯合烏蒙、芒部諸蠻反叛,已攻占烏撒城,殺我守將!叛軍號稱五萬,正向東蔓延,威脅曲靖!」
滿堂皆驚。
傅友德接過軍報,一目十行看完,臉色驟然鐵青。烏撒(今貴州威寧)是明軍入滇的重要通道,一旦失守,不僅滇東震動,更會切斷湖廣至雲南的糧道。三十萬大軍的補給,全繫於那條脆弱的線路。
「實卜……」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那是烏撒土司,歸順還不到三個月,他親自接見過,賞賜豐厚,許以世襲之職。當時實卜跪在他面前,信誓旦旦:「願為大明守邊,至死不渝。」
這才多久?
「大將軍,」藍玉急道,「末將願率兵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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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友德抬手止住他,走到地圖前。烏撒在昆明東北八百里外,山高路險,大軍馳援至少需要半個月。半個月裡,叛軍足以席捲整個滇東,甚至可能切斷正在圍攻大理的沐英部的後路。
「傳令,」他沉聲道,「郭英率本部兵馬留守昆明,穩定滇中。我親率五萬精兵,即刻馳援烏撒。」
郭英一怔:「大將軍,您親自去?烏撒不過蠻部作亂,末將……」
「你不懂。」傅友德打斷他,「實卜不是尋常土司。他祖上世代鎮守烏撒,在滇東黔西一帶威望極高。這一反,若不能迅速撲滅,烏蒙、芒部、東川、鎮雄諸蠻都會跟進。到那時——」他頓了頓,「雲南就不是雲南了。」
四月初五,傅友德率五萬精兵自昆明出發,晝夜兼程,往東北方向疾馳。
這一路,比入滇時更難。四月的滇東已經開始炎熱,山路崎嶇,瘴氣瀰漫。每日都有士卒病倒,每日都有戰馬力竭。傅友德下令:拋棄輜重,輕裝疾進;病弱者留下養病,余者繼續前行。
「大將軍,」副將王弼低聲道,「這樣趕路,到了烏撒,將士們還有力氣打仗嗎?」
傅友德望著前方蒼茫的群山,緩緩道:「實卜也這麼想。他以為我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到。我要讓他知道——」他一夾馬腹,「大明的將軍,半個月的路,十天就能走完。」
四月十四,傅友德大軍突然出現在烏撒城外。
實卜正在城中大宴諸部頭人,慶賀「光復大業」。酒至酣處,忽然探馬來報:「明軍!明軍到了!城東十里!」
實卜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他衝到城頭,只見東邊原野上,煙塵蔽日,旌旗如雲,明軍正列陣而來。那面「傅」字大旗,在日光下獵獵翻卷。
「傅友德……」他喃喃道,「他不是在昆明嗎?怎麼會……」
沒有人能回答他。
四月十五,傅友德在烏撒城下召見各部頭人。他派人四處傳話:投降者免死,抵抗者誅族,附逆者限三日內歸降,逾期不候。
當天便有五個小部落遣使請降。實卜在城頭看到那些使者進出明營,臉色鐵青,卻無可奈何。
當夜,傅友德召集眾將:「烏撒城小而堅,強攻傷亡必重。實卜敢反,是因為他覺得各部會幫他。現在各部已經開始動搖,他撐不了多久。」
他頓了頓,指向地圖上的某處:「烏撒城西有一處高地,可以俯瞰全城。明日,派三千人搶占高地,架設火炮。實卜若不降,就轟到他降。」
四月十六,火炮架好。第一輪試射,炮彈便落進城中,炸毀了三間民房。城內哭聲震天,實卜計程車氣一落千丈。
四月十七,實卜派人請降。
傅友德在城外大營接見他。實卜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顫抖。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土司,如今狼狽得像條狗。
「實卜,」傅友德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待你如何?」
「大將軍待小人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你就這麼報恩?」傅友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歸順不到三個月,便殺我守將,占我城池。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一反,要多死多少人?」
實卜不敢答。
傅友德沉默片刻,忽然道:「本該斬你,以儆效尤。但念你歸降在先,且各部頭人為你求情——」他頓了頓,「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削去土司之職,全家遷往金陵。你的部眾,由朝廷另派流官管轄。」
實卜重重叩首,淚流滿面:「謝大將軍不殺之恩!」
四月二十,烏撒城頭重新插上明軍旗幟。傅友德站在城中,看著將士們清理廢墟、安撫百姓。王弼來報:「此戰斬首八百,俘獲三千。各部歸順如初,滇東已定。」
傅友德點點頭,望向南方。那裡是昆明的方向,也是大理的方向。他知道,沐英正在圍攻大理,戰事正緊。他恨不得立即率軍西返,助沐英一臂之力。
但他不能走。滇東初定,人心未附。他必須留下來,把這一切徹底穩住。
「傳令,」他沉聲道,「留兩萬人駐守烏撒、烏蒙諸城。餘部三日後隨我返回昆明。」
五月初,傅友德回到昆明。剛到府衙,便收到沐英從大理送來的捷報:龍尾關已破,大理城指日可下。
傅友德讀完捷報,長舒一口氣。他對郭英說:「沐英這孩子,比他舅父強。常遇春若在,會為他驕傲的。」
郭英點頭,忽然問:「大將軍,烏撒這一反,會不會還有其他土司效仿?」
傅友德沉默片刻,緩緩道:「會。雲南太大,蠻部太多。一個實卜按下去,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他望向窗外蒼茫的群山,「但我們只能一個一個按。按下去一個,穩一個;穩一個,少一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陛下讓我們來,不光是打仗。打仗容易,治理難。雲南要真正安定,沒有幾十年,做不到。」
窗外,暮色漸濃。昆明的街巷中,炊煙裊裊,百姓們正在準備晚飯。他們不知道,就在八百里外,剛剛發生過一場叛亂;他們也不知道,在更遠的北方,還有無數場戰爭在等著這片土地。
但至少今夜,他們是安寧的。
傅友德站在窗前,望著這一切,久久不語。他知道,雲南的戰事還遠未結束。但他也知道,最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