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二月十五日,昆明城迎來了第一個平靜的黎明。
沐英站在五華山上的雲南王府廢墟前——梁王自縊前,命人焚毀了部分宮殿,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熄滅。焦黑的樑柱還在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將軍,」藍玉快步走來,「城中各門都已換上了咱們的旗幟。九里街、三市街的秩序也恢復了,百姓們開始出門做生意。」
沐英點點頭,目光仍停留在那片廢墟上。他想起那棵海棠樹——梁王自縊的地方。昨夜他派人去看過,樹還在,只是被煙火燻黑了一半。
「梁王家眷呢?」他問。
「按將軍吩咐,都已遷到城南別院安置。宮女太監願留者留,願去者發放盤纏遣散。」藍玉頓了頓,「只是……梁王的側妃阿氏,昨夜趁看守不備,懸樑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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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英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以禮厚葬,與梁王合葬一處。」
「是。」
他轉身,望向山下的昆明城。這座西南第一名城,曾經是大元梁王統治滇中的中心,如今迎來了新的主人。晨光中,街巷漸漸有了人聲,炊煙裊裊升起,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沐英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二月十六日,沐英在昆明城中最熱鬧的三市街貼出告示:大明軍隊駐紮城外,不得入城騷擾百姓;市易照常,不得哄抬物價;逃亡百姓,限期一月返鄉者,田地房產依舊;漢、蒙、彝、白各族,一律平等。
告示用四種文字寫成,貼滿全城。
起初,百姓們不敢相信。他們躲在門縫後觀望,看著那些紀律嚴明計程車兵巡邏而過,看著市集上真的開始交易,看著那些蒙古貴族的府邸被貼上封條卻無人闖入……終於,有人試探著走出家門。
第一個走出來的是個賣豆腐的老漢。他挑著擔子,戰戰兢兢地走到三市街口,放下擔子,開始吆喝。吆喝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但很快,便有人圍了上來。
一個、兩個、十個……到了中午,三市街上已經熱鬧如常。
沐英站在街角,看著這一切,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藍玉在他身邊,輕聲道:「將軍這一招,比打十場勝仗都管用。」
「民心這東西,」沐英緩緩道,「打是打不出來的。只能一點點攢。」
二月十八日,沐英在昆明府衙召見各族頭人。
來的人很多——有彝族的土司,有白族的酋長,有回族的阿訇,還有幾個蒙古族的老者。他們坐在堂下,神色各異:有的恭敬,有的惶恐,有的狐疑,有的漠然。
沐英站起身,向眾人抱拳:「諸位父老,沐英奉大明皇帝之命,平定雲南。今梁王已歿,昆明已下,但云南不止昆明。滇南有車裡,滇西有大理,滇東有烏撒,這些地方還要諸位協助,一同安撫。」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彝族土司大著膽子問:「將軍的意思……是讓我們照舊管自己的地方?」
「照舊,也不照舊。」沐英道,「你們的地方,還是你們管。但須接受大明冊封,繳納貢賦,服從調遣。若有誰背叛朝廷,與大理段氏勾結——」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龍尾關的教訓,想必諸位已經聽說了。」
堂中一片寂靜。那個彝族土司低下頭,不再言語。
二月二十日,沐英開倉放糧。
梁王囤積在昆明的糧倉,足夠全城百姓吃上三年。沐英下令:每戶按人頭領取一個月口糧,鰥寡孤獨者加倍。訊息傳出,百姓們扶老攜幼,排起長隊。
藍玉有些心疼:「將軍,這些糧草是咱們的軍糧啊……」
藍玉默然。
發放糧食的隊伍中,有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揹著個三四歲的孩子,顫巍巍地排在隊尾。沐英看見了,走過去,從她背上接過孩子,對發糧計程車卒道:「先給她發。」
老婦人跪地磕頭,老淚縱橫:「將軍……將軍是活菩薩啊……」
沐英扶起她,輕聲道:「老人家,我不是菩薩。菩薩在天上,我在人間。我能做的,就是讓您和孩子吃上飯。」
老婦人抱著糧食,一步一回頭地走了。沐英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久久不語。
二月二十五日,沐英在昆明城中選了一塊地,準備修建「報國寺」。他對藍玉說:「雲南各族雜處,信仰不同。漢人信佛,彝人信鬼,白人信本主。要讓大家都安心,就得有個大家都能拜的地方。」
藍玉不解:「將軍信佛?」
「不信。」沐英搖頭,「但百姓信。讓他們有個地方拜,總比沒地方拜強。」
三月初,大理方面的戰事有了新訊息。段世據守大理城,拒不投降,還派兵騷擾周邊州縣。傅友德下令:沐英率部西進,剋期平定大理。
臨行前,沐英在昆明城中又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任命原梁王府長史高惠為昆明知府,負責日常政務。高惠是漢人,在雲南生活了三十年,熟悉各族情況,為人正直清廉。
第二件,從軍中抽調三百識字計程車卒,分派到各鄉各村,教百姓識字,講解大明律令。沐英對他們說:「你們是去當先生的。先生要有先生的樣子,誰敢欺負百姓,軍法從事。」
第三件,在昆明城外的滇池邊,親手種下一棵海棠樹。種完之後,他對身邊的親兵說:「梁王在王府種了一棵海棠,自縊在樹下。我在這裡種一棵,算是替他還給這片土地的。」
三月初八,沐英率部離開昆明,西進大理。出城那天,昆明百姓扶老攜幼,夾道相送。那個賣豆腐的老漢擠在人群中,高聲喊著:「將軍保重!」
沐英在馬上回頭,向百姓們抱拳致意。然後他一夾馬腹,向西馳去。
身後,昆明城在晨光中漸漸遠去。那些剛剛開始信任他的百姓,那些剛剛恢復生機的街巷,那些剛剛種下的海棠樹,都留在身後,等著他凱旋歸來。
而前方,大理城還在等著他。段世還在等著他。雲南的最後一場硬仗,還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