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七月壬申日,北平的黎明來得格外遲滯。濃重的烏雲低壓在城頭,將晨曦死死捂住,空氣中瀰漫著暴雨將至的土腥氣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
燕王府內,卻是一片與這死寂格格不入的、壓抑著的沸騰。朱棣一夜未眠,身著全套甲冑,端坐於承運殿正座。冰冷的鐵葉貼合著他因緊繃而微微顫抖的軀體,頭盔下的目光,銳利如即將撲食的獵鷹。道衍和尚依舊是一襲緇衣,靜立一旁,捻動佛珠的手指卻比平日快了幾分。張玉、朱能、丘福、火真等將領,皆頂盔貫甲,按劍而立,如同雕塑,只有偶爾交換的眼神中,閃爍著決絕與亢奮的火花。
殿外庭院中,八百名精心挑選的燕山護衛死士,鴉雀無聲地肅立著。他們是從數萬護衛中遴選出的最勇悍、最忠誠計程車卒,此刻人人銜枚,馬裹蹄,刀刃都用布條纏住,以免反光或發出聲響。這是一支即將投入命運賭局的孤注,空氣中瀰漫著鋼鐵和汗液混合的、屬於戰爭的原始氣息。
「都安排妥當了?」朱棣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顯得異常清晰,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張玉踏前一步,低聲道:「回王爺,萬事俱備。張昺、謝貴已接到王府『謝罪』的邀請,正在前來王府的路上。朱能將軍的人已混入守城軍中,只待訊號,便可奪取九門。丘福、火真也已派人再赴大寧,聯絡寧王部下舊識。」
朱棣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今日之事,成則奉天靖難,澄清玉宇;敗則……玉石俱焚,我等皆為逆臣賊子!諸君,可懼否?」
「願隨王爺,清君側,靖國難!」眾人壓低聲音,卻異口同聲,誓言如同悶雷,在殿內迴蕩。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入內稟報:「王爺,張昺、謝貴已至端禮門外,隨行衛兵約百人,已被攔在門外,只允他二人入內。」
朱棣眼中寒光一閃:「按計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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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禮門內,張玉率領數十名偽裝成儀仗的死士,已然埋伏就緒。刀斧手藏於廊廡之後,弓弩手隱於殿閣之上,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張開。
張昺和謝貴身著官服,在燕王府屬官的引導下,步入了端禮門。兩人臉上帶著一絲志得意滿的倨傲,又混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他們奉朝廷密旨,今日前來,名為接受燕王「謝罪」,實則是要藉機控制甚至擒拿朱棣。他們相信,在北平城內數萬朝廷大軍的威懾下,燕王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當他們踏入端禮門內廣場的瞬間,便察覺到了不對勁。太安靜了!除了引導他們的屬官,竟不見一個王府僕役,四周廊廡殿閣,門窗緊閉,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燕王殿下何在?」張昺強作鎮定,揚聲問道。
話音未落,只聽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寂靜!
「動手!」張玉的怒吼如同驚雷。
剎那間,埋伏在四周的死士如同鬼魅般湧出!弓弦響動,利箭破空!張昺、謝貴帶來的少數貼身侍衛尚未反應過來,便被射成了刺蝟。張昺驚駭欲絕,轉身欲逃,卻被張玉一步趕上,手中鋼刀帶著悽厲的風聲,狠狠劈下!
血光迸濺!北平布政使張昺,身首異處!
謝貴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癱倒在地,還未及求饒,幾柄長槍已從不同方向刺入他的身體,將他釘死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端禮門內的廝殺聲和慘叫聲,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北平城!
不到一個時辰,偌大的北平城,城頭變幻了大王旗!「燕」字大旗和「靖難」、「清君側」的旗幟,取代了朝廷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朱棣在張玉、道衍等人的簇擁下,登上了北平城頭。望著腳下已然易主的城池,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一種踏上不歸路的沉重與決絕。
他轉身,面對集結在城下的將士和聞訊趕來的部分官員、士紳,聲音洪亮,帶著悲憤與激昂:
「諸位!我,太祖高皇帝之子,孝慈高皇后之嫡出!受封燕王,鎮守北疆,十有八年,兢兢業業,北逐胡元,未嘗有負社稷!然今幼主嗣位,信任奸邪,橫起大禍,屠戮我皇家骨肉!先削周、湘、齊、代、岷五王,又欲加罪於我!」
他猛地拔出佩劍,指向南方:「齊泰、黃子澄等,包藏禍心,名為削藩,實欲傾覆我朱家社稷!我朱棣,上為祖宗,下為百姓,不得已起兵,誓要清除君側之惡,安定宗廟!此乃『靖難』之役,非為造反!」
「凡我將士,願隨我討逆者,共享富貴!若有異心,天誅地滅!」
「清君側!靖國難!」城下頓時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回應。被壓抑已久的燕藩將士,以及許多對建文朝政策不滿的軍民,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起兵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向北平周邊,飛向整個帝國。燕王朱棣,這個洪武帝最驍勇善戰的兒子,終於亮出了他的獠牙,以「靖難」之名,向他的侄兒皇帝,向整個建文朝廷,發起了挑戰。
靖難的戰火,首先在北平周邊燃起。朝廷派駐在北平地區的將領,如馬宣、俞瑱等人,聞變後試圖組織反抗,但在燕軍凌厲的攻勢和朱棣個人的威望下,很快便被擊潰或收編。朱棣迅速控制了北平乃至整個幽燕地區的軍政大權。
然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金陵的建文朝廷,在驚怒之下,必將調動舉國之力前來圍剿。一場叔侄之間、中央與強藩之間,決定大明王朝未來命運的內戰,就此全面爆發。朱棣站在北平城頭,眺望著南方,他知道,通往金陵的道路,必將由無數的鮮血和白骨鋪就。但他,已然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