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中原策論·先取山東

  洪武元年九月十七,益都的第一場雪來得毫無徵兆。黃昏時還是細雨,入夜竟轉作鵝毛大雪,把沂州城新補的城牆缺口復成一片刺眼的白。常遇春站在殘破的東門箭樓上,望著城外王宣大軍的營火在雪幕中明明滅滅——那支三萬人的援軍昨日剛到,在十里外紮營,既不攻城,也不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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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王八蛋搞什麼鬼?」常遇春啐了一口,熱氣在寒風中瞬間凝成白霧。

  副將郭英舉著千里鏡:「看營寨規制,不像是要強攻。倒像……在等什麼。」

  他們在等徐達的主力。常遇春心裡清楚。三日前他輕取沂州,斬了蒙古千戶哈剌章,本以為能順勢東進,卻被徐達嚴令止步於此——「守住沂州,等王宣下一步動作。」徐達的信上這麼說。

  現在王宣的動作來了:三萬大軍壓境,卻按兵不動。

  子時,雪更大了。親兵引著一個渾身裹雪的漢子登上箭樓,那人解下蒙面巾,竟是湯和麾下的斥候隊長。

  「常國公,」斥候喘息未定,「湯將軍讓卑職連夜趕來:王宣又派密使去中軍大營了,這次帶著山東八州四十二縣的戶冊圖籍,說是要『舉境歸順』。」

  常遇春眼一瞪:「又降?這都第三回了!」

  「但徐大將軍收了戶冊,卻讓使者帶話回去:要降,就讓王宣親自來沂州城下,面縛請罪。」斥候壓低聲音,「大將軍還說……若三日內不見王宣,便視其為詐降,全軍進擊。」

  常遇春咧嘴笑了:「這才像話!老徐終於不耐煩了!」

  此時益都王府內,王宣正對著徐達的回信發呆。信紙上的字跡剛勁如刀:「面縛來降,可保富貴;負隅頑抗,九族盡誅。」落款處蓋著徐達的征虜大將軍印,旁邊還有一行硃批小字——是朱元璋的親筆:「卿若真降,朕不負卿。」

  王宣的手在抖。三年前降元時,元廷使者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他雖保住了兵權,卻永遠被蒙古貴族視為「三姓家奴」。如今朱元璋的承諾,又能信幾分?

  「大帥,」幕僚小心翼翼道,「徐達主力已到滕縣,距此不到百里。馮勝取了青州,斷了我們東去海路。常遇春在沂州,如鯁在喉……四面合圍之勢已成啊。」

  「我知道!」王宣煩躁地揮手。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寒風夾著雪片灌進來,刺得臉生疼。雪夜中的益都城寂靜得可怕,連更夫梆子聲都聽不見——是他下令宵禁的,怕城中生變。

  「咱們還有多少糧?」他忽然問。

  「省著吃,能撐兩個月。」

  「兩個月……」王宣苦笑。兩個月後就是臘月,天寒地凍,徐達的二十五萬大軍會在城外過年,而他的八萬人會在城裡餓死、凍死。

  他想起昨日處死的那個百夫長。只因說了句「不如降了朱元璋,好歹是漢人」,就被他以「動搖軍心」的罪名當眾斬首。可斬了之後呢?將領們看他的眼神更冷了。

  「備馬。」王宣轉身,「點三百親兵,去沂州。」

  「大帥!」幕僚驚道,「徐達讓您面縛請罪,這……」

  「我當然不會真綁著自己去。」王宣眼中閃過狡黠,「我帶三百人去,是示弱,也是試探。若常遇春敢動我,徐達的招降就成了笑話。若他不動……咱們再談條件不遲。」

  九月十九,雪霽。

  常遇春在沂州城頭,看見一隊人馬從益都方向緩緩行來。為首者素服白馬,未著甲冑,正是王宣。三百親兵跟在身後,也都卸了兵器,只佩腰刀。

  「開門。」常遇春下令,自己率五十親兵出迎。

  兩人在護城河橋頭相遇。王宣下馬,拱手:「常國公,久仰。」

  常遇春打量他:五十上下,面白微須,眼睛細長,看人時總眯著,像在算計什麼。「王將軍既然來降,為何不依徐大將軍所言,面縛請罪?」

  王宣不慌不忙:「王某若綁了自己,麾下八萬將士必生變故。為大局計,只能如此。但王某確是真心歸順——這不,山東全境的戶冊都已獻上。」

  「真心?」常遇春冷笑,「王將軍三個月內降了三次,每次都說真心。你的真心,怕是比這雪化得還快。」

  這話極重。王宣身後的親兵手按刀柄,常遇春的親兵也踏前一步。氣氛驟緊。

  王宣卻笑了:「常國公快人快語,王某佩服。但王某有一言:我若真不願降,憑益都城防、八萬兵馬,至少能守半年。屆時徐大將軍北伐受阻,陛下怪罪下來……常國公這先鋒,怕也不好交代吧?」

  這是威脅。常遇春眼中凶光一閃,卻想起徐達的囑咐:王宣可用不可信,但要穩住。

  「王將軍既然來了,就進城說話。」他側身讓路,「徐大將軍已在路上,今夜便到。」

  當夜,徐達輕騎簡從抵達沂州。他不在府衙見王宣,而在城頭烽火台——那裡四面透風,只有一張木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壺酒、兩隻碗。

  「王將軍請坐。」徐達親自斟酒。

  王宣坐下,看著這位名震天下的大將軍。徐達比他想像中更瘦削,但眼神沉靜如深潭,看不出喜怒。

  「徐大將軍,」王宣舉杯,「王某願率山東全境歸順大明,只求……」

  「只求仍掌兵權,封侯爵,世鎮山東。」徐達替他說完,放下酒杯,「王將軍,這些條件,三個月前你第一次派使者來時,本帥就答覆過了:不可能。」

  王宣臉色一僵。

  「陛下有旨:凡歸順者,按功封賞。王將軍若真獻山東,一個侯爵是有的。但兵權需交,鎮守需換。」徐達直視他,「山東是大明的山東,不是你王宣的私產。」

  風雪從瞭望孔灌入,吹得油燈忽明忽暗。王宣握杯的手青筋暴起,良久,忽然笑道:「徐大將軍如此坦誠,王某……受教了。只是麾下將士跟隨王某多年,若驟然易主,恐生變故。」

  「所以需要王將軍協助整編。」徐達從懷中取出一卷文書,「這是整編方案:八萬人中,願歸農者分田,願從軍者打散編入各衛。將領按才錄用,最高可至指揮使。王將軍以為如何?」

  王宣接過細看,心中震動。這方案極詳盡,連每人發多少安家費、分幾畝田都寫得清清楚楚,顯然是早有準備。朱元璋不是臨時起意要收山東,是謀劃已久。

  「徐大將軍,」他放下文書,「容王某回益都與眾將商議。三日,三日後必給答覆。」

  徐達點頭:「好,就三日。但本帥有言在先:三日後若無確訊,我軍即發起總攻。屆時刀兵無眼,王將軍莫怪。」

  王宣告辭時,雪又下了起來。徐達站在城頭,看著他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對身後的常遇春道:「你覺得他會降嗎?」

  「降個屁!」常遇春啐道,「這廝眼珠子亂轉,一看就沒安好心。大將軍,不如讓俺今夜帶兵突襲,宰了這反覆小人!」

  「不可。」徐達搖頭,「殺一個王宣容易,但山東八州四十二縣,每處都要流血去打。我們要的不僅是山東的地,更是山東的人心。」他頓了頓,「王宣若真降,哪怕只是暫時的,也能少死幾萬人。」

  「可他要是詐降呢?」

  「那我們就將計就計。」徐達眼中閃過冷光,「傳令各軍:三日內做好攻城準備。王宣若降,按禮相待;若叛……我要讓他知道,反覆的代價。」

  當夜,王宣回到益都,急召心腹。

  「徐達的條件,你們都看見了。」他環視眾將,「降,交出兵權,得個虛銜;不降,城破人亡。諸位……如何抉擇?」

  堂中死寂。良久,一個滿臉刀疤的老將起身:「大帥,末將跟了您十二年。您說降,末將就降;您說打,末將就打到死。但有一句話:弟兄們不想再當三姓家奴了。」

  這話刺痛了王宣。他咬牙:「那你說,降朱元璋就不是三姓家奴?」

  「至少朱元璋是漢人。」老將低聲道,「當年毛貴大帥在時,咱們也是紅巾軍……」

  「閉嘴!」王宣拍案而起,但看著老將花白的頭髮,又頹然坐下。是啊,當年他們都是跟著毛貴抗元的紅巾軍,後來毛貴敗了,他們降了元,如今又要降明……這一生,真成了笑話。

  「傳令,」他終於說,「三日後……開城。」

  眾將面面相覷,有鬆了口氣的,有黯然低頭的,也有眼中閃過異色的。

  王宣沒看見,或者說假裝沒看見。他獨坐堂中直到天明,看著窗外的雪越積越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鹽販子時,有年冬天也是這麼大的雪,他差點凍死在路上。是一個老道士給了他半塊餅,說:「你這人,聰明反被聰明誤。記住:路選對了,慢也是快;路選錯了,快也是死。」

  「老道士啊老道士,」王宣喃喃道,「我這一生,路選對過嗎?」

  九月二十二,期限最後一日。

  黎明時分,益都城頭忽然升起白旗。城門緩緩開啟,王宣率文武官員素服出城,身後是八萬守軍卸甲棄刃,列隊道旁。

  徐達率軍而至,見王宣跪在雪中,雙手捧印。他下馬扶起:「王將軍深明大義,活民百萬,功在社稷。」

  王宣低頭:「敗軍之將,但求免死。」

  當夜,徐達在益都府衙設宴。席間,王宣被奉為上賓,席次僅在徐達、常遇春之下。酒過三巡,徐達舉杯:「諸將聽令:即日起,王宣將軍晉封臨沂侯,賜宅應天。山東軍政,暫由馮勝接管。」

  王宣臉色微變——這是明升暗奪,要把他調離山東。但他還是舉杯謝恩。

  宴散後,王宣回到臨時安置的府邸。親信密報:「大帥,咱們的人被打散了,編入各衛,將領多數降職……」

  「知道了。」王宣擺手,待親信退下,他獨坐燈下,從靴中抽出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著個「宣」字,是當年毛貴所贈。

  「毛大哥,」他對著匕首輕聲道,「當年你敗時,我砍了你的頭。如今我降了,朱元璋會不會也砍我的頭?」

  窗外風雪呼嘯。王宣不知道,此刻徐達的中軍大帳里,劉伯溫正在說同一場雪。

  「大將軍,王宣雖降,但其舊部未服。今夜雪大,當防生變。」

  徐達點頭:「已令常遇春、馮勝嚴密監視。但伯溫,我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何事?」

  「王宣降得太快,太乾脆。」徐達目光深沉,「這種人,要麼是真怕了,要麼……是在等機會。」

  正說著,帳外忽然傳來急報:「王宣舊部譁變!約三千人衝出西門,往泰山方向去了!」


  徐達一愣,隨即會意:「你早料到了?」

  「王宣若真心歸順,必會彈壓舊部。他放任這些人出逃,無非是想試探我們的反應,也給將來留條後路。」劉伯溫撫須,「但他不知道,從他說『開城』那刻起,泰山每條小路,都有我們的人。」

  徐達沉默片刻,緩緩坐下:「這一仗,打的是人心啊。」

  「正是。」劉伯溫正色,「山東的人心,王宣從未真正得到過。他靠威壓,靠利誘,所以一旦失勢,樹倒猢猻散。而我們——要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歸附。」

  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那是傅友德的騎兵在追剿叛軍。雪夜裡,這場不流血的兵變,將成為王宣政治生命的最後一筆註腳。

  而山東,這片被反覆爭奪的土地,終於在洪武元年的這場大雪中,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