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二年九月,應天府城外的閱兵場上,十五萬大軍列陣如林。秋陽照在鐵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點將台上,朱元璋一身戎裝,按劍而立。他身後站著徐達、常遇春、湯和等將領,個個神情肅穆。
台下最前方,是新編的南征軍——八萬步卒,兩萬騎兵,五百門火炮。軍旗獵獵,當中一桿大纛上書「征南大將軍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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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聚將,只為南征。」朱元璋聲音沉厚,順著秋風傳遍全場,「江南雖定,然閩地未服。元將陳友定據福建八載,自稱平章,殘民以逞。今當遣師南下,弔民伐罪!」
他轉身,從劉伯溫手中接過一卷黃帛:「此南征檄文,當布告天下!」
李善長上前,展開檄文,朗聲誦讀:「吳國公朱元璋告閩中軍民書:自胡元竊據,神州陸沉,九十年矣!閩地本漢家故土,今為陳友定所據,此人本元廷鷹犬,殘虐甚於蒙韃……」
檄文歷數陳友定罪狀:強征民夫修延平城牆累死三千人,為鎮壓抗元義士屠村十七處,私加賦稅十倍於元制……每念一條,台下將士便發出一陣低吼。
「今本公順天應人,遣大將湯和,率仁義之師南下。凡閩中軍民,開門迎降者,秋毫無犯;擒陳友定來獻者,封侯賞金;若負隅頑抗,破城之日,玉石俱焚!」
最後八字如雷霆炸響。十五萬人齊聲高呼:「征南!征南!征南!」
呼聲平息後,朱元璋走到湯和面前。這位從濠州就跟著他的老兄弟,今年三十八歲,面相憨厚,在徐達、常遇春等耀眼將星中常常被人忽視。但朱元璋知道,湯和有湯和的好——穩重,細緻,從不貪功冒進。
「鼎臣,」朱元璋喚他表字,將佩劍解下,「此劍隨我十年,今日贈你。福建山險路遙,陳友定凶頑,你要穩紮穩打,不可急躁。」
湯和單膝跪地,雙手接劍:「末將領命!必不負主公所託!」
「還有。」朱元璋扶起他,壓低聲音,「陳友定不可留。此人頑固,絕不會降。但破城後,不得濫殺——福建百姓,也是我漢家子民。」
「末將明白。」
當日午後,南征軍開拔。湯和騎馬行在隊首,那柄朱元璋的佩劍掛在腰間。副將是朱亮祖——朱元璋特意派的,因為朱亮祖曾在嶺南作戰,熟悉山地戰法。
常遇春送到十里長亭,拍著湯和肩膀:「老湯,這回你是主帥了!可別給咱們濠州弟兄丟人!」
湯和憨笑:「俺不如你和徐大哥能打,但俺會步步為營,把福建一寸寸啃下來。」
十月初,大軍入閩。
福建果然山高路險。從仙霞嶺到武夷山,處處關隘。陳友定經營八年,在各處險要築堡設卡,專等吳軍入瓮。
湯和不急。他每日只行軍三十里,每到一處必先扎穩營盤,派出斥候將方圓五十里地形探明。朱亮祖幾次請戰:「大將軍,讓末將帶兵沖一陣,這些土堡不堪一擊!」
「不急。」湯和總這麼說,「你看這地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強攻傷亡必大,咱們繞過去。」
他真繞。遇到險隘,就分兵翻山越嶺,從側後包抄。有時為了繞開一座堡壘,寧可多走百里山路。進度雖慢,但八萬大軍入閩一月,竟未折一兵一卒。
十一月初,兵臨建寧府城下。
建寧守將是陳友定女婿胡深——與浙東那位胡深同名不同人。此人驕橫,在城頭大罵:「湯和!聽說你是朱元璋的老鄉?一個泥腿子也敢來打福建?」
湯和不怒,反而在城外三里紮營,每日操練,就是不攻城。三日後,他派使者送信入城:「胡將軍,聞你麾下多是被強征的百姓。今圍三闕一,東門不設防。願走者,可從此門出,我軍絕不追擊。」
胡深撕了信,斬了使者,首級懸於城門。
當夜,建寧城中卻暗流涌動。幾個百夫長密議:「胡深這廝,前日剛殺了逃兵全家。再守下去,咱們都得死。」
「可吳軍真會放過咱們?」
「聽說浙東方國珍降了,現在還是侯爺。湯和是朱元璋的老兄弟,說話應該算數。」
子時,東門悄悄開啟。起初是幾十個守軍逃跑,後來百姓也跟著逃。至天明,逃出者已過三千。胡深大怒,派兵鎮壓,反而引發兵變。亂軍中,幾個百夫長砍了胡深,開城投降。
湯和入城,第一件事是安葬被殺的使者,撫恤其家。第二件事是兌現承諾:降卒願留者編入軍中,願走者發路費。更讓福建軍民震驚的是,他嚴令不得擾民,連知府衙門都只住偏廳,正堂留著辦公。
訊息傳開,沿途州縣抵抗之心大減。
十二月,大軍抵延平城下。這是陳友定的老巢,城牆高厚,糧草充足。
陳友定親自守城。此人五十餘歲,面黑如鐵,原是元廷福建平章,紅巾起事後割據自立。他在城頭看見吳軍營寨,冷笑:「湯和?無名小卒!也配來攻我延平?」
湯和依然不急。他圍著延平城轉了三天,最後選定城東南的九峰山紮營——那裡地勢高,可俯視全城。又命朱亮祖率兩萬人,去斷延平糧道。
圍城半月,湯和每日只做三件事:上午操練,下午讓士卒往城裡射勸降信,晚上派小股部隊襲擾,讓守軍不得安眠。
陳友定被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打法搞得焦躁。這日,他見吳軍又在射信,奪過親兵弓箭,一箭射死城下喊話計程車卒。
湯和在山上看見,沉默片刻,下令:「把陣亡弟兄抬回來,厚葬。今日起,停止勸降。」
朱亮祖不解:「大將軍,為何停了?那陳友定越暴躁,城中越容易生變。」
湯和搖頭:「弟兄們的命,不能這樣耗。陳友定既然要頑抗,咱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攻城。」
他召來隨軍的火炮營——這是朱元璋特意從平江之戰後組建的,營官正是那個造炮的焦師傅。
「焦師傅,給你十日。在九峰山上築炮台,要能轟到延平城內每處角落。」
「得令!」
十日間,九峰山頂立起三十座炮台。臘月廿三,試炮。
第一炮打在延平城鼓樓。實心鐵彈將三層鼓樓轟塌半邊,鼓聲戛然而止。接著第二炮、第三炮……炮彈如雨,專打糧倉、武庫、水源。
陳友定在府衙感到地動山搖,屋頂灰土簌簌落下。他衝出衙門,只見城中四處起火,百姓哭喊著亂竄。
「頂住!不許亂!」他嘶吼,但炮聲掩蓋了一切。
炮擊持續三天。延平城內一片狼藉,糧倉被毀三座,水井被填五口,守軍死傷逾千。更致命的是,百姓開始暴動——不是反抗吳軍,是反抗陳友定的暴政。
「開城!開城迎王師!」有人在高喊。
陳友定紅了眼,親率衛隊鎮壓。在城南,他遇見一群跪地哀求的百姓,為首的老者磕頭出血:「平章大人,降了吧!給延平留條活路!」
「叛徒!」陳友定一刀斬了老者。
血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但這血沒有嚇退百姓,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抗。不知誰喊了一聲:「跟他拼了!」人群如潮水般湧上……
當湯和接到「陳友定被百姓所殺,延平請降」的訊息時,正在炮台上觀測彈著點。他放下千里鏡,沉默良久。
「傳令:停止炮擊。朱將軍,你率部入城,維持秩序。記住——不得報復,不得搶掠,違者斬。」
「那陳友定的屍身……」
「葬了。」湯和頓了頓,「雖為頑敵,終是一方守將。給他留個全屍。」
延平城破,福建震動。各州縣紛紛來降。至正二十三年正月,湯和兵不血刃下福州。至此,福建全境平定。
二月,湯和班師。他帶回來的不僅是捷報,還有福建的戶冊圖籍、官員名冊,以及三萬名願北上調防的福建士卒——這是朱元璋特意交代的:摻沙子,防割據。
應天城外,朱元璋率文武親迎。
湯和下馬,單膝跪地:「末將湯和,奉令南征,幸不辱命!」
朱元璋扶起他,上下打量:「瘦了,也黑了。但眼神更亮了。」他大笑,「好!鼎臣這一仗,打得漂亮!不疾不徐,步步為營,這才是大將之風!」
當夜慶功宴上,朱元璋舉杯:「諸將聽令:今日起,湯和晉封信國公,與徐達、常遇春同列!」
滿堂皆驚。國公!湯和這個「老實人」,竟一躍成為與徐達、常遇春並列的三大國公之一!
湯和本人也愣住了,慌忙起身:「主公,末將何德何能……」
「你當得起。」朱元璋正色,「打天下不光要徐達的謀、常遇春的勇,也要你湯和的穩。從今往後,徐達主北伐,常遇春主西征,你湯和——就給我坐鎮應天,總領後方!」
這是更大的信任。總領後方,意味著在朱元璋親征時,湯和就是應天的鎮守,就是大明的定海神針。
宴散後,湯和獨坐府中,看著那柄朱元璋所贈的佩劍。劍鞘上已有磨損,但劍刃依舊雪亮。他想起濠州初識時,朱元璋還是個飢腸轆轆的和尚;想起定遠招兵時,二十四騎中他年紀最長;想起這十年來,他從不爭功,只默默做事。
「原來主公……都看在眼裡。」他喃喃道,眼眶發熱。
而在吳國公府,朱元璋正對劉伯溫說:「伯溫,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湯和為主帥南征?」
「臣愚鈍。」
「因為天下將定,我要讓天下人知道:跟著我朱元璋,不只有徐達、常遇春那樣的天才將領能出頭,就是湯和這樣踏實肯乾的老實人,一樣能封公拜將!」朱元璋目光灼灼,「我要讓全天下踏實做事的人,都有盼頭!」
劉伯溫深深一揖:「主公聖明。」
是的,南征不僅平定了福建,更昭示了一個新時代的價值取向:在這裡,踏實比取巧重要,忠誠比機變更得青睞。
湯和的故事,將隨著南征檄文傳遍天下。而那個從底層崛起的洪武皇帝,正在用他的方式,重塑這個時代的規則。
春風又綠江南岸。福建的捷報,為即將到來的北伐,鋪就了最堅實的後路。而湯和這把「鈍刀」,終於磨成了鎮國的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