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二年三月初六,平江城的巷戰已持續三日。張士誠最後的親衛營退守王府周邊八條街巷,每一條都用磚石、門板、甚至屍體堆成路障。徐達下令停止炮擊——怕傷及百姓,改由步兵逐屋清剿。
常遇春左臂的燒傷還未痊癒,用布帶吊著,右手持刀率隊衝鋒。在學士街轉角,他迎面撞上一隊死士,為首的是個獨眼老漢,使一桿鐵槍,竟是當年在高郵跟張士誠一起販鹽的老兄弟。
「常遇春!」老漢嘶吼,「老子殺過元兵,殺過紅巾,今日殺你!」
兩人在狹窄的街中對戰。老漢槍法刁鑽,專攻常遇春受傷的左半身。戰了十餘合,常遇春賣個破綻,老漢一槍刺空,被他反手一刀削去半邊肩膀。老漢倒地,血如泉涌,卻咧嘴笑:「張王……老子不欠你的了……」
常遇春收刀,對身後道:「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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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內,張士誠坐在正殿那把鎏金龍椅上,身上還是那件浸了太湖水的蟒袍,半干不濕地貼在身上。殿中只剩二十幾個親兵,個個帶傷。殿外殺聲越來越近。
弟弟張士信的屍首擺在階下,用白布蓋著。張士誠看著那具屍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兄弟倆在鹽船上躲避官軍追捕的那個雨夜。士信那時才十五歲,嚇得直哭,他說:「怕什麼?哥在。」
「哥在。」如今他喃喃重複,眼淚終於流下來。
親兵隊長進來,渾身是血:「王上,常遇春已到前門。徐達……徐達派人傳話:若降,保王上性命。」
張士誠慘笑:「保我性命?關在籠子裡,讓天下人恥笑?」他起身,從龍椅下抽出一柄劍——劍身狹長,吞口處刻著「斬蛟」二字,是當年攻下高郵時繳獲的元將佩劍。
「開門。」他說。
王府大門緩緩開啟。常遇春率兵沖入,見張士誠獨自立在殿前石階上,持劍而立,身後是那二十幾個親兵。
「張士誠!」常遇春喝道,「降不降!」
張士誠不答,反而問:「我弟弟……葬了麼?」
「葬在虎丘山下,面朝太湖。」常遇春頓了頓,「徐大將軍親自選的墓地。」
「好。」張士誠點頭,「徐達夠意思。」他忽然揚聲道,「常遇春!敢與我一戰否?」
常遇春一愣,隨即大笑:「有何不敢!」他丟下刀,從親兵手中接過一桿長槍——左臂有傷,用刀不便。
兩人在殿前空地上擺開架勢。圍觀的吳軍將士面面相覷,但無人阻攔——這是武人之間的最後尊重。
張士誠先動。他劍法凌厲,全無守勢,每一劍都攻向要害。常遇春單手持槍,舞成一團銀光。劍槍交擊,火星四濺。
戰了三十餘合,張士誠體力不支——他年近五十,又困守多日,哪裡是常遇春對手?一劍刺空後,常遇春槍桿橫掃,擊中他手腕,劍脫手飛出。
張士誠踉蹌後退,被石階絆倒。他坐在地上,看著落在三步外的劍,忽然放聲大笑:「痛快!十年沒這麼痛快過了!」
常遇春收槍,盯著他:「降吧。主公說了,留你性命。」
「朱元璋真這麼說?」
「主公從不虛言。」
張士誠沉默片刻,緩緩站起,整理衣冠:「那好。我降。」他轉身對那二十幾個親兵,「你們……也都降吧。這些年,辛苦諸位了。」
親兵們跪地痛哭。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沖入王府。馬上的信使高舉令旗:「吳國公到——!」
徐達、常遇春等將領急忙出迎。只見朱元璋一身簡樸戎裝,只帶百餘親衛,正從大門進來。他徑直走到殿前,目光落在張士誠身上。
兩個當了十年對手的人,第一次面對面。
張士誠打量著朱元璋——這個他曾經嘲笑為「禿驢」的和尚,如今已是江南半壁的主人。面容瘦削,眼神卻沉靜如深潭,看不出喜怒。
「張士誠。」朱元璋開口,聲音不高,「久違了。」
張士誠忽然笑了:「朱元璋,你贏了。要殺要剮,隨你。」
「我不殺你。」朱元璋走到那把鎏金龍椅前,伸手摸了摸椅背,「這把椅子,你坐了八年。坐得可舒服?」
張士誠一愣,隨即冷笑:「不舒服。天天擔心有人來奪,夜夜睡不安穩。」
「那就對了。」朱元璋轉身,「這把椅子,本來就不該讓人坐得舒服。」他頓了頓,「你可知我為何能贏你?」
「你兵多將廣,謀臣如雨。」
「不是。」朱元璋搖頭,「是因為你心裡只有這把椅子,而我心裡有天下。」他指向殿外,「平江百姓,杭州百姓,江南千萬百姓——他們要的不是誰坐這把椅子,是要太平,要吃飯,要活命。」
張士誠默然。他想反駁,卻想起圍城時百姓搶糧的暴動,想起那些餓死在街邊的屍體。
「你若早早開城,」朱元璋繼續說,「我可封你為侯,讓你富貴終老。可你非要死守,讓多少人白白送命?」
「成王敗寇,何必多言!」
「不是成王敗寇。」朱元璋忽然提高聲音,「是天理人心!」他走到張士誠面前,「你當年販私鹽,是因為元廷鹽稅太重,百姓吃不起鹽。你起兵抗元,是因為活不下去。可後來呢?你占了蘇州,修了王府,收了美妾,加稅比元廷還狠——張士誠,你還記得自己為什麼起兵嗎?」
這番話如重錘擊胸。張士誠臉色煞白,踉蹌後退,跌坐在石階上。
朱元璋不再看他,對徐達道:「將他押回應天,好生看管,不許虐待。」又補了一句,「他那些家眷,一併帶走,妥善安置。」
「主公,」常遇春忍不住問,「不殺?」
「不殺。」朱元璋淡淡道,「殺了他,天下人會說朱元璋心胸狹窄,連敗將都容不下。留著他,讓天下人看看:順我者昌,逆我者……也有活路。」
張士誠被押走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把龍椅。陽光透過殿頂的破洞照在椅子上,金漆剝落處露出黑色的木頭——原來這象徵權力的東西,內里也不過是尋常木頭。
三月初九,平江城徹底平定。
朱元璋在王府正殿召集眾將。他沒有坐那把龍椅,而是讓人搬來普通的木椅,擺在階下。
「諸位,」他環視滿堂將領,「平江已下,江南已定。但我們的事,才做了一半。」
徐達出列:「主公是要北伐?」
「是。」朱元璋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地圖前,「元廷雖衰,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都還在,漠北還有數十萬鐵騎。一日不逐胡虜,一日不算功成。」
常遇春眼睛放光:「俺打頭陣!」
「不急。」朱元璋擺手,「先辦三件事。第一,安撫江南,恢復生產——仗打完了,百姓要吃飯。第二,整頓軍備,操練新軍——北伐不比南征,要在平原對陣騎兵。第三……」他頓了頓,「我要去祭拜幾個人。」
眾將疑惑。
三日後,朱元璋輕車簡從,出平江西門。隨行的只有徐達、常遇春和十餘親衛。
第一站是虎丘山下,張士信墓前。朱元璋親自焚香:「張士信雖為敵將,但戰死沙場,是條漢子。厚待其家眷。」
第二站是太湖邊一處無名墓地。墓碑上只刻了「周王張士誠之墓」七字——這是按朱元璋吩咐立的,雖未寫名字,但規格是王侯之禮。
朱元璋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後說了句:「你若早十年遇見我,或許不必走這條路。」
第三站在回程路上,是一處亂葬崗。這裡埋著平江之戰陣亡的雙方將士,無分吳軍周軍,混葬一處。朱元璋親手培了三捧土,對徐達道:「立塊碑,上寫『華夏子弟合葬墓』。再設祭田百畝,歲歲祭祀。」
常遇春不解:「主公,這些多是敵軍……」
「都是漢家兒郎。」朱元璋望著那些墳塋,「他們不該死在自相殘殺中。這筆帳,要算在元廷頭上。」
回城時已是黃昏。朱元璋登上平江城殘破的城牆,望著北方。暮色中,天地蒼茫,那條通往大都的路,隱在群山之後。
徐達默默站在他身後。
「天德,」朱元璋忽然問,「你說,我們北伐,要死多少人?」
徐達沉默良久:「若順利,十萬。若艱難……可能三十萬。」
「三十萬。」朱元璋重複這個數字,「三十萬個父親、兒子、丈夫。」他轉身,「所以這一仗,要準備得更充分,要打得更有把握。我們要做的,不僅是奪回江山,是要讓這三十萬人的血,流得值得。」
晚風起,吹動城頭殘破的旗幟。那面「周」字旗已被取下,換上了「吳」字大旗。而在不遠的將來,這面旗還將再次更換。
張士誠被押回應天的那個下午,蘇州下起了春雨。雨水沖刷著街上的血跡,滋潤著牆角的野草。有孩童在雨後跑上街頭,踩著水窪嬉戲——他們還不知道這座城市剛剛易主,只知道仗打完了,可以出門玩了。
朱元璋在城樓上看了一會兒那些孩童,對身邊的馬王妃說:「等天下太平了,我們的孩子,也要這樣無憂無慮地長大。」
馬王妃握緊他的手:「會的。」
平江城的巷戰結束了。張王的故事落幕了。但一個更宏大的故事,才剛剛翻開第一章。
遠處傳來歸營的號角聲。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照在朱元璋肩頭,像披上了一件金色的鎧甲。
北伐的序曲,已在這江南的春雨中,悄然奏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