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二年正月十六,平江城頭的積雪還未化盡。張士誠裹著貂裘登上齊雲樓——這是全城最高處,能望見城外連綿的土壘和壕溝,還有那些像巨獸獠牙般指向城頭的炮台。
「他們在運什麼?」他眯起眼睛。
副將潘元紹舉著千里鏡,手有些抖:「好像……是新炮。比尋常碗口銃大得多。」
確實大。徐達營中,三十門新鑄的鐵炮正在組裝。這些炮長一丈二尺,炮口粗如海碗,炮身用鐵箍加固,需四匹馬才能拉動一門。炮手是特意從應天調來的——朱元璋建了軍器局,網羅天下能工巧匠,這半年就干一件事:造能轟塌平江城牆的重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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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蹲在炮旁,用拳頭比了比炮口:「乖乖,這玩意兒一炮不得轟塌半堵牆?」
造炮的匠人頭目姓焦,原是元廷軍器監的漢人工匠,三年前投了朱元璋。他咧嘴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常國公放心,這炮的膛線是小的新琢磨的,炮彈出膛會旋轉,打得又遠又准。就是裝填慢些,一刻鐘能打三發。」
「夠了。」徐達撫過冰冷的炮身,「焦師傅,這些炮就交給你。轟哪裡,怎麼轟,聽我號令。」
正月廿二,試炮。
第一炮打在平江城西南角的魁星樓上。炮彈是特製的實心鐵彈,重五十斤。炮聲如雷,震得三里外土壘上計程車卒都捂耳朵。鐵彈在空中劃出低沉的呼嘯,精準命中樓頂。
轟隆——
磚石飛濺,三層高的魁星樓塌了半邊。
城頭守軍一片死寂。有人手中的兵器掉落在地,哐當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張士誠在齊雲樓上看見這一幕,臉色煞白。他轉身下樓,腳步踉蹌,貂裘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傳……傳令,」他聲音嘶啞,「所有城門用條石封死。城牆薄弱處,連夜加固。還有……」他眼中閃過瘋狂,「在城頭架油鍋!吳軍若登城,潑油!放火!」
這道命令讓守軍將領面面相覷。架油鍋意味著不留退路——火一起,燒的不只是敵人,還有守軍自己。
當夜,平江城內暗流涌動。
潘元紹府中密室,幾個將領聚在一處。燭光昏暗,映著一張張焦慮的臉。
「不能再守了。」說話的是水軍將領董綬,「今日那炮諸位都看見了,咱們的城牆頂不住。張王瘋了,要架油鍋同歸於盡——他想死,弟兄們不想!」
「可家眷都在城中……」另一將領低聲道。
「所以更要早做打算。」潘元紹壓低聲音,「我已密信徐達,若開城,保我等家小安全,官職不變。」
「徐達可信?」
「陳理封了王,李伯升仍領舊部。朱元璋說話算話。」潘元紹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徐達親筆回信,蓋了吳國公大印。」
眾人傳閱,信中只有八字:「開城之日,富貴同享。」
沉默良久,終於有人問:「何時動手?」
「等炮轟開缺口,城中大亂時。」潘元紹眼中寒光一閃,「咱們要做的是——趁亂控制城門,迎王師入城。」
正月廿八,總攻開始。
三十門重炮同時轟鳴。炮彈如隕石雨般砸向平江城西南段——那是焦師傅測算過的,城牆最薄弱處。每一炮都在青磚牆上炸開巨大的坑洞,磚粉混合著積雪騰起白煙。
張士誠親臨城頭督戰。他不再穿貂裘,而是一身鐵甲,手持長刀,狀若瘋魔:「放箭!放滾石!不許退!退者斬!」
但守軍的意志像被炮擊的城牆一樣,開始崩塌。有人偷偷往城下溜,被督戰隊砍了腦袋掛在旗杆上,反而讓更多人想逃。
炮擊持續兩個時辰後,西南城牆終於出現裂縫。
先是細如髮絲的裂痕,然後迅速蔓延,像蛛網覆蓋了整片牆。守軍能聽見磚石內部傳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要塌了!」有人尖叫。
轟——
十丈寬的城牆向內坍塌,磚石如瀑布傾瀉,煙塵沖天而起。缺口處,守軍和磚石混在一起,慘叫聲被淹沒在後續的炮擊中。
常遇春在土壘上看見缺口,霍然起身:「該俺了!」
他率三千精兵直撲缺口。但剛衝過壕溝,城頭忽然潑下黑油——滾燙的桐油混著魚油,澆在攻城士兵身上。接著火箭射下。
火海。
常遇春被親兵拼死拉回,左臂已是一片焦黑。他怒吼:「張士誠!老子剝了你的皮!」
徐達冷靜下令:「停止衝鋒。炮火延伸,轟擊城頭油鍋陣地。」
重炮調整角度,專打城頭架設油鍋的位置。一鍋滾油被炮彈擊中,爆燃的火球吞噬了周圍十幾個守軍。其他油鍋前的守軍開始退縮——被燒死和被殺,他們寧願選後者。
這時,城內忽然大亂。
潘元紹、董綬等人動手了。他們率部控制了三座城門,與張士誠親兵展開巷戰。更致命的是,有人開啟了糧倉——不是搶糧,是放糧。飢餓的百姓如潮水般湧向糧倉,守軍防線徹底崩潰。
張士誠在王府得到訊息,跌坐在龍椅上。龍椅是鎏金的,雕著九條張牙舞爪的龍,此刻卻冰涼刺骨。
「大哥!」張士信渾身是血衝進來,「潘元紹反了!西門已失!」
「還有多少兵?」
「親衛營三千,水師兩千……其餘,都亂了。」
張士誠慘笑:「五千人……夠殺出去了。」
「殺出去?」張士信愣住,「去哪?」
「去杭州!那裡還有我十萬大軍!」張士誠眼中重新燃起瘋狂,「只要逃出去,捲土重來未可知!」
他起身,扯下龍椅上的黃綢披在身上:「傳令:親衛營殿後,水師在前開路,從水門突圍!」
但已經晚了。
常遇春雖受傷,卻已重新組織攻勢。他命人用沙袋填平一段護城河,率敢死隊從缺口殺入。同時,徐達主力從潘元紹控制的西門湧入。
巷戰在黃昏時分打響。
這是最殘酷的戰鬥。張士誠的親衛營多是淮北子弟,跟他從販私鹽起就生死相隨,此刻退入街巷,逐屋死守。吳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常遇春殺紅了眼,左臂簡單包紮後繼續衝鋒。在一條窄巷裡,他遇見張士信率數百人做最後抵抗。
「張士信!」常遇春狂吼,「降不降!」
張士信慘笑:「常遇春,老子跟你拼了!」揮刀撲上。
兩人在巷中戰了二十餘合。張士信畢竟不是常遇春對手,被一刀劈翻。常遇春踩住他胸口:「說!張士誠在哪!」
「呸!」張士信啐出一口血沫,「我大哥……已去杭州!你們追不上了!」
常遇春一刀結果了他,率軍直撲王府。
但王府已空。張士誠在半個時辰前,率百餘親兵從密道逃往水門。那裡停著十幾條快船,是他最後的生路。
月色下,太湖水面泛著銀光。
張士誠登上快船時,回頭看了一眼平江城。城中火光沖天,殺聲隱約可聞。這座他經營了八年的城池,如今正在他身後燃燒。
「開船!」他咬牙。
船剛離岸,前方湖面忽然亮起無數火把。
廖永忠的水師早已封鎖太湖。三百條戰船如鐵桶般圍住水門出口,船頭火炮森然。
「張士誠!」廖永忠立在船頭高喊,「降了吧!主公說了,留你性命!」
張士誠仰天大笑,笑聲悽厲:「留我性命?關在籠子裡當猴看嗎?」他拔劍指天,「我張士誠縱橫江淮十年,今日敗了,是天要亡我,非戰之罪!」
說罷,縱身躍入太湖。
親兵們驚呼著跳水去救。但張士誠抱了必死之心,懷中揣著石塊,直沉湖底。
黎明時分,平江城戰事漸息。
徐達站在王府大殿前,看著士兵將張士誠的屍身抬上來——是廖永忠連夜打撈上來的,泡得腫脹,但面目依稀可辨。
「厚葬。」徐達只說了兩個字。
常遇春裹著傷臂過來:「娘的,讓他死得太便宜!」
「死了就是死了。」徐達望向漸漸亮起的天空,「傳令全軍:平江城已破,但有搶掠民宅、姦淫婦女者,斬立決。開倉放糧,救治傷員。」
「那張士誠的部將……」
「降者不殺,願留者編入我軍,願走者發路費。」徐達頓了頓,「潘元紹、董綬等人有功,按約厚賞。」
太陽升起時,平江城的百姓戰戰兢兢開啟門縫。他們看見的吳軍沒有搶掠,反而在清掃街道、撲滅余火。有軍醫在街口設攤,為傷者醫治。
一個老婦人抱著餓暈的孫子,顫巍巍走到施粥棚前。士兵舀了滿滿一碗稠粥遞過來,還加了勺鹹菜。
「軍爺……」老婦人淚如雨下,「張王說你們要屠城……」
士兵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大娘,那是張士誠騙你們的。我們吳國公說了:老百姓無罪。」
訊息像春風般傳開。家家戶戶陸續開門,有人甚至拿出藏著的雞蛋、米糕慰勞吳軍——被婉拒了。
徐達登上殘破的城牆,望著這座終於拿下的城池。八個月圍城,三晝夜血戰,平江城拿下了,但更大的責任才剛剛開始。
蘇州富甲天下,但經此戰亂,民生凋敝。如何讓這裡恢復生機,如何安置數十萬軍民,如何將張士誠的舊地徹底消化……
這些難題,比攻城更難。
但至少此刻,太陽照在平江城頭,照在那些剛剛熄滅的戰火上,照在士兵們疲憊卻堅定的臉上。
徐達深吸一口晨風,風中還有硝煙味,但也隱約有了春的氣息。
遠處,一騎快馬飛馳而來,馬上信使高舉令旗:「吳國公令——」
江南最後一戰,終於落下帷幕。而一個新的時代,正在這片血火澆灌的土地上,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