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天災頻仍

  崇禎四年春天的雨水來得格外吝嗇。陝西布政司轄下的米脂縣,自打去年臘月落了場薄雪後,整整四個月沒見一滴雨。土地乾裂出巴掌寬的縫,像一張張饑渴的嘴,朝天張著。李老漢蹲在自家地頭,抓起一把黃土,輕輕一捻就化作粉塵,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爹,回去吧。」兒子李栓柱在旁邊低聲勸道,「日頭毒,別曬著了。」

  李老漢沒動彈,渾濁的眼睛盯著那片本該長滿麥苗的土地。現在地里只有幾株枯黃的草莖,在熱風中瑟瑟發抖。他記得去年這時候,麥苗已經沒過腳踝,綠油油的一片,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可今年……今年連種子都沒發出來。

  「栓柱。」李老漢的聲音沙啞得像磨砂,「家裡還有多少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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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栓柱低下頭:「還有半缸高粱,摻著野菜,夠吃……夠吃半個月。」

  半個月。李老漢閉上眼。半個月後呢?縣裡的糧價已經漲到一斗米三兩銀子,尋常人家誰吃得起?前日鄰村老王頭餓得沒法,把十二歲的閨女賣了,換了三升糙米。聽說那丫頭被賣到延安府的窯子裡,老王頭揣著米回家,當夜就吊死在村口老槐樹上。

  「回去吧。」李老漢終於站起身,腿腳麻了,踉蹌了一下。李栓柱趕緊扶住他。父子倆沿著乾涸的河床往家走,河床里滿是死魚死蝦的屍骨,散發著腐臭。幾隻烏鴉在頭頂盤旋,叫聲悽厲。

  路過土地廟時,李老漢停下腳步。那座小廟破敗不堪,門板不知被誰拆去當柴燒了,露出裡面泥塑的土地爺。神像滿面灰塵,供桌上空空如也——連最後一點供品,也被餓極了的人偷走了。

  李老漢走進廟裡,在神像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土地爺,下點雨吧。」他低聲念叨,「再不下雨,人都要死絕了。」

  李栓柱站在廟門外,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鼻子發酸。他想起小時候,每逢乾旱,父親就會帶著全村人來求雨。那時土地廟香火旺盛,供品堆得滿滿的。可現在,連供品都沒了,神還會顯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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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的南京城,卻是另一番景象。

  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絲竹之聲不絕於耳。雖然北方旱災的訊息不時傳來,可對於江南的富商巨賈來說,那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這裡的人們更關心的是哪家青樓來了新的花魁,哪家戲班排了新戲。

  周世昌坐在得月樓的雅間裡,面前擺著一桌精緻的酒菜。他是南京城裡有名的綢緞商,靠著從蘇州、杭州販運絲綢到南京,二十年間積攢下萬貫家財。此刻他正與幾個生意夥伴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周兄聽說了嗎?陝西那邊人吃人了。」一個胖子壓低聲音說。

  周世昌抿了口酒,不以為意:「年年都有災,年年都死人。朝廷不是撥了賑災銀嗎?」

  「撥是撥了。」另一個瘦子介面,「可層層盤剝,到災民手裡還能剩幾個子兒?我有個親戚在戶部當差,說今年陝西的災情比往年都重,赤地千里,餓殍遍野。」

  周世昌放下酒杯,嘆了口氣:「那也是沒法子的事。天災人禍,非人力可抗。」他話鋒一轉,「倒是咱們的生意,最近可不好做。蘇州那邊鬧水災,桑田淹了不少,生絲價錢漲了三成。」

  「水災?」胖子瞪大眼睛,「我怎麼沒聽說?」

  「江南的水災,哪年沒有?」周世昌苦笑,「只是今年來得早些。三月桃花汛,太湖、秦淮河都漲水,淹了不少地方。好在江南富庶,不至於像陝西那樣鬧饑荒。」

  正說著,窗外忽然傳來喧譁聲。幾人探頭看去,只見秦淮河上一條畫舫失了火,濃煙滾滾。岸上的人大呼小叫,河上的船紛紛躲避,亂成一團。

  「看看,這就是樂極生悲。」瘦子搖頭。

  周世昌卻若有所思。他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畫舫,忽然想起了北方。那裡的土地在燃燒,不是火,是旱。那裡的百姓在煎熬,不是一時,是經年。而他坐在這裡,吃著山珍海味,談論著別人的生死,像在談論天氣。

  「周兄,發什麼呆?」胖子推他。

  周世昌回過神,勉強笑笑:「沒事,想起一樁生意。」他端起酒杯,「來,喝酒。」

  酒入愁腸,卻化不開心頭莫名的不安。他想起去年去北方收帳時看到的景象:荒蕪的田野,廢棄的村落,面黃肌瘦的百姓。那些空洞的眼神,至今還在他夢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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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旱情未解,蝗災又起。

  河南開封府,遮天蔽日的蝗蟲像一片移動的烏雲,所過之處,寸草不留。知府衙門裡,知府陳奇瑜焦頭爛額。他今年四十二歲,兩榜進士出身,原本有望升遷,卻被派到這災荒之地。此刻他面前堆滿了各縣的告急文書,字字泣血。

  「大人,祥符縣報,蝗蟲已入縣城,百姓以網捕之,一夕得數百石,然蝗蟲愈捕愈多……」

  「大人,杞縣報,蝗蟲食盡禾苗,現開始啃食窗紙、衣物……」

  「大人,通許縣報,有饑民聚眾搶糧,縣衙無力彈壓……」

  陳奇瑜揉著太陽穴,只覺得頭疼欲裂。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衙門外,一群百姓跪在地上,高舉著狀紙,喊著「青天大老爺救命」。那些面孔黝黑憔悴,眼中全是絕望。

  「師爺。」陳奇瑜喚來幕僚,「庫里還有多少糧食?」

  師爺翻著帳本:「回大人,常平倉存糧八千石,但其中半數已霉變。另有朝廷撥下的賑災糧三千石,尚未運到。」

  「八千石……」陳奇瑜苦笑。開封府下轄三十餘縣,人口百萬,八千石糧食,夠吃幾天?

  「大人,依學生之見,當先保府城。」師爺小聲道,「各縣……只能讓他們自求多福了。」

  陳奇瑜猛地轉身:「你說什麼?」

  師爺低下頭:「大人,非是學生心狠。實在是……實在是無能為力啊。糧食就這麼多,分到各縣,杯水車薪。集中到府城,至少能保一城百姓。」

  陳奇瑜盯著他,許久沒有說話。窗外百姓的哭喊聲一陣陣傳來,像針一樣扎進他心裡。他知道師爺說的是實情,可實情往往最殘忍。他是父母官,本該愛民如子,現在卻要選擇讓哪些子民活,哪些子民死。

  「開倉放糧。」他終於開口,「八千石,全部放出。能救多少是多少。」

  「大人!」師爺急了,「若是全放了,府城怎麼辦?若是饑民暴動……」

  「那就讓他們沖著我來。」陳奇瑜的聲音很平靜,「我是開封知府,要死,也是我先死。」

  放糧的訊息傳開,百姓蜂擁而至。衙役們勉強維持秩序,但很快就被衝散。人們擠在糧倉前,伸出手,眼中只有對食物的渴望。陳奇瑜站在糧倉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孟子》里的話: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

  他現在不也是在「率獸食人」嗎?只是這「獸」不是豺狼虎豹,是飢餓,是天災,是這個已經運轉不靈的朝廷。

  一個老婦人擠到他面前,撲通跪下:「青天大老爺,行行好,我孫子三天沒吃飯了……」

  陳奇瑜彎腰扶她,卻看見她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閉著眼,臉色青紫,早已沒了呼吸。

  「他……他剛才還好好的……」老婦人喃喃道,忽然放聲大哭,「我就轉身領個粥的工夫,他就……他就……」

  陳奇瑜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最後,他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在孩子身上。

  「厚葬。」他對衙役說。

  衙役抱著孩子走了。老婦人癱坐在地,目光呆滯,連哭都不會了。陳奇瑜轉過身,不敢再看。他怕再看下去,自己會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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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瘟疫爆發。

  旱災、蝗災之後,屍體來不及掩埋,在烈日下腐爛,終於釀成大疫。從陝西到河南,從山西到湖廣,到處是倒斃路旁的屍骸。朝廷派了太醫下來,可太醫也是人,面對這種蔓延數省的大疫,能做的實在有限。

  北京城裡也緊張起來。崇禎皇帝連下三道聖旨,令各地嚴防疫病傳入京城。九門提督加派兵力,嚴查進城人員,稍有發熱跡象便阻在城外。可瘟疫還是悄悄滲進來了。

  最先爆發的是外城的貧民區。那裡人口稠密,衛生條件差,一旦有人染病,便迅速蔓延。每日都有板車從巷子裡拉出屍體,運到城外亂葬崗草草掩埋。起初還有人哭喪,後來連哭喪的人都沒了——要麼死了,要麼麻木了。

  干清宮裡,崇禎皇帝正在大發雷霆。

  「太醫院是幹什麼吃的?一個瘟疫都治不了?」他把奏疏摔在地上,「陝西死了十萬人,河南死了八萬,湖廣死了五萬……這些都是朕的子民!朕的子民!」

  首輔周延儒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其他幾位閣臣也低著頭,殿內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聲。

  「說話啊!」崇禎盯著他們,「平時一個個能言善辯,現在怎麼啞巴了?」

  周延儒硬著頭皮開口:「陛下息怒。太醫院已研製出避瘟方,分發各州縣。只是……只是藥材短缺,災民太多,實在難以周全。」

  「藥材短缺?」崇禎冷笑,「朕的內帑還有多少銀子?全都拿出來,買藥!」

  「陛下,內帑……」周延儒欲言又止。

  「說!」

  「內帑僅餘三十萬兩,若是全拿出來買藥,宮中用度……」

  「宮中用度?」崇禎打斷他,「宮裡的人是人,災民就不是人?傳旨,內帑三十萬兩,全部撥出購買藥材。宮中用度減半,朕的膳食再減三成。」

  周延儒叩首:「陛下仁德,實乃萬民之福。只是……只是三十萬兩,對於數省災情,仍是杯水車薪。」

  崇禎沉默了。他何嘗不知。三十萬兩,聽起來很多,可分攤到幾百萬災民頭上,每人能分幾錢銀子?買藥?連頓飯都吃不飽。

  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登基四年了,他勵精圖治,廢寢忘食,以為只要勤政,只要節儉,就能挽回天意。可現在看來,一切都是徒勞。天災一年比一年重,流民一年比一年多,國庫一年比一年空。他這個皇帝,坐在金鑾殿上,卻救不了自己的子民。

  「你們退下吧。」他揮揮手,聲音疲憊。

  閣臣們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崇禎獨自坐在御座上,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夕陽從窗欞照進來,把殿柱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太祖皇帝朱元璋,想起成祖皇帝朱棣,那些開疆拓土、威震四方的先祖。他們若在天有靈,看到子孫把江山治理成這樣,會作何感想?

  「陛下。」王承恩不知何時進來,端著一碗藥,「該用藥了。」

  崇禎看著那碗黑褐色的藥汁,忽然問:「王承恩,你說,是不是朕失德,上天才降下這些災禍?」

  王承恩嚇得跪下:「陛下何出此言!陛下自登基以來,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天下皆知。天災乃自然之數,非人力可改,更與陛下德行無關。」

  「是嗎?」崇禎接過藥碗,卻沒有喝,「可朕聽說,堯舜之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桀紂之世,旱魃為虐,赤地千里。朕不敢比堯舜,可難道……難道朕是桀紂之君?」

  「陛下!」王承恩連連磕頭,「陛下切莫如此想!陛下是聖明天子,只是……只是時運不濟……」

  「時運不濟。」崇禎重複著這四個字,苦笑,「好一個時運不濟。」他仰頭把藥一飲而盡,苦味在口中蔓延,一直苦到心裡。

  窗外傳來鐘聲,是報時的鐘。崇禎走到窗前,望向西邊。那裡是陝西,是河南,是千千萬萬正在受苦的百姓。他們此刻在做什麼?是在啃樹皮?是在吃觀音土?還是已經倒在路邊,成了餓殍?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讀《詩經》,讀到「彼蒼者天,殲我良人」時,還不懂其中的悲憤。現在他懂了。蒼天啊蒼天,你為何如此不公?為何要讓無辜的百姓承受這樣的苦難?

  夜色漸濃,干清宮點起了燈。崇禎坐在案前,繼續批閱奏章。一份是陝西巡撫請撥賑災銀的,一份是河南巡撫報瘟疫死亡的,一份是湖廣巡撫告流民暴動的……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提起硃筆,卻不知該批什麼。准?國庫沒錢。不准?百姓等死。最後,他只能在每份奏疏上寫下同樣的三個字:「知道了。」

  知道了。他知道災情嚴重,知道百姓苦難,知道江山危殆。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個龐大的帝國像一艘漏水的破船,他站在船頭,看著船艙里的水越來越多,卻找不到堵漏的方法。

  夜深沉,燭火搖曳。崇禎忽然想起一個人——袁崇煥。那個曾經向他保證「五年平遼」的督師,最後被他凌遲處死。當時他覺得袁崇煥欺君,該死。可現在他想,如果袁崇煥還在,遼東會不會是另一番局面?他會不會有多餘的精力來應對天災?

  但人死了不能復生,錯殺了不能挽回。就像這肆虐的天災,來了就來了,誰也無法讓它退去。

  崇禎放下筆,吹熄了蠟燭。殿內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點月光,冷冷地照進來。他躺在榻上,睜著眼,看著帳頂。許久,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浸入枕頭,無聲無息。

  而在千里之外的陝西米脂縣,李老漢一家已經斷糧三天了。栓柱出去找吃的,至今未歸。李老漢躺在炕上,聽著肚子裡咕咕的叫聲,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說的故事:人餓到極致,會產生幻覺,看到滿桌的美味佳肴。

  他現在就看到了。他看到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一盤油汪汪的紅燒肉,還有一壺燙好的酒。他伸出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栓柱他娘。」他喃喃喚著死去多年的老伴,「你來接我了?」

  門外風聲嗚咽,像千萬個餓鬼在哭嚎。李老漢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他看見老伴站在一片金光里,朝他招手。

  「來了。」他說,「我來了。」

  夜還很長,很長。在這個被天災蹂躪的國度里,無數個李老漢正在死去,無數個栓柱正在尋找生路,無數個陳奇瑜正在掙扎,無數個周世昌正在漠然。

  而紫禁城裡的皇帝,還在試圖用他瘦弱的肩膀,扛起這片即將傾塌的天空。

  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這只是個開始。接下來的十幾年裡,旱災、蝗災、水災、瘟疫,將輪番登場,把大明王朝最後一點元氣,徹底耗盡。

  天災頻仍,人禍不斷。這註定是一個沒有明天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