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金陵春夢

  崇禎十七年五月初,南京紫禁城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氣氛——既是國喪的肅穆,又是新生的躁動。北京的噩耗已確證無疑:皇帝殉國,太子下落不明,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基業,在北方的烽火中轟然倒塌。然而在這座太祖朱元璋定鼎天下的舊都,一個新的朝廷正在倉促建立。

  文華殿裡,五十二歲的福王朱由崧正對著銅鏡試穿龍袍。鏡中人面色浮腫,眼袋深垂,那是多年縱情酒色留下的印記。可此刻,他努力挺直腰杆,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皇帝。

  「皇爺,時辰到了。」司禮監太監韓贊周在殿外輕聲稟報。

  朱由崧深吸一口氣,最後一次整理衣冠。這套龍袍是緊急趕製的,針腳有些粗糙,但明黃色的綢緞在燭光下依然耀眼。他想起父親老福王朱常洵——那個在洛陽被李自成烹殺的肥胖王爺。父親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當皇帝,為此在萬曆朝的「國本之爭」中耗盡了心血,最終卻落得那般下場。如今,這皇位竟像天上掉下的餡餅,砸到了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頭上。

  「父親,您看見了嗎?」朱由崧對著虛空喃喃,「兒子……要當皇帝了。」

  走出文華殿,南京六部的官員們已經候在廊下。兵部尚書史可法站在最前,這位四十四歲的東林黨領袖眉頭深鎖,看不出多少喜悅。他身後是鳳陽總督馬士英,五十出頭,圓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可眼神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請陛下升殿——」韓贊周拉長聲音。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奉天殿裡,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朱由崧坐上龍椅時,覺得有些不真實。三個月前,他還是個惶惶不可終日的逃難王爺,躲在淮安的破廟裡,生怕被流寇或亂兵發現。如今卻成了這半壁江山的主宰。

  「臣等恭請陛下早定年號,以安天下之心。」禮部尚書錢謙益率先奏道。

  朱由崧看向史可法。這位實際上的朝廷首輔沉吟片刻:「陛下,臣以為當用『弘光』二字。弘者,廣大恢弘;光者,光明覆曜。寓意掃除陰霾,光復社稷。」

  「好,就用弘光。」朱由崧從善如流。

  弘光皇帝。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年號,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輕了些——畢竟只是個偏安江南的皇帝,不比北京那位要面對流寇和建虜的雙重壓力。

  登基大典草草結束。沒有永樂年間的萬國來朝,沒有正德年間的盛大慶典,甚至沒有崇禎登基時的肅穆莊嚴。一切從簡,因為國庫空虛,因為時間緊迫,更因為人心惶惶。

  退朝後,史可法被單獨留下。這位新任的弘光皇帝搓著手,有些不安地問:「史先生,如今朝廷初立,百廢待興,朕當如何施政?」

  史可法正色道:「陛下當務之急有三:一曰定都,鞏固江南根本;二曰整軍,籌備北伐大計;三曰撫民,恢復生產,充實國庫。」

  「北伐?」朱由崧嚇了一跳,「先生是說……打回北京去?」

  「陛下,北京乃祖宗陵寢所在,豈可長久淪於賊手?」史可法語氣堅定,「且天下百姓仍心向大明,陛下正宜高舉義旗,號令四方,則中興可期。」

  朱由崧不置可否。他想起這一路南逃的艱辛,想起那些潰兵如匪的慘狀,想起北方傳來的種種可怕訊息。打回去?談何容易。

  「此事……容後再議。」他含糊道,「史先生先整頓朝政,整飭軍備,至於北伐,需從長計議。」

  史可法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掩飾過去:「臣遵旨。」

  出了宮,史可法沒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兵部衙門。衙門口已經聚集了一群年輕官員,都是東林黨人或復社成員,個個意氣風發,彷佛中興大業指日可待。

  「部堂!」翰林院編修陳子龍迎上來,「陛下可定了北伐方略?」

  史可法搖頭:「陛下說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陳子龍急了,「李自成新敗於山海關,清軍立足未穩,此正是北伐良機!若待虜寇經營北方,根基穩固,則大事去矣!」

  「本官何嘗不知?」史可法嘆息,「可朝廷新立,兵馬未整,糧餉不濟,如何北伐?更兼……」他頓了頓,「更兼朝中意見不一。」

  他說的「意見不一」,指的是馬士英一黨。這位鳳陽總督在擁立福王的過程中出了大力,如今以定策功臣自居,處處與東林黨人作對。而皇帝明顯更信任馬士英——因為馬士英從不提北伐這種讓人頭疼的事,只說如何讓陛下過得舒心。

  果然,當晚馬士英就進宮了。他不是空手來的,而是帶了一隊樂工、幾名絕色歌妓。

  「陛下連日操勞,臣特獻些消遣,望陛下保重龍體。」馬士英笑得諂媚。

  朱由崧眼睛一亮。他本性就好享樂,這些日子裝模作樣處理朝政,早就憋壞了。此刻見那些妖嬈歌妓,頓時把史可法的諄諄告誡拋到腦後。

  「還是馬卿知朕心意。」他笑道。

  絲竹聲起,歌舞翩躚。朱由崧靠在軟榻上,喝著江南新貢的春茶,看著美人旋轉的裙裾,忽然覺得當皇帝真好。在北京那個苦命的堂兄,何曾有過這般享受?

  酒過三巡,馬士英湊近低語:「陛下,史可法等人日日嚷著北伐,實乃迂腐之見。如今江南富庶,陛下正可效仿南宋故事,劃江而治,享百年太平。何必去冒刀兵之險?」

  「馬卿所言極是。」朱由崧醺醺然道,「北伐北伐,說起來容易。兵馬錢糧從何而來?贏了還好,若輸了,連這江南半壁也保不住。」

  「陛下聖明!」馬士英趁熱打鐵,「臣已命人在秦淮河畔修葺行宮,不日即可完工。屆時陛下可臨幸賞玩,方不負這金陵春色。」

  秦淮河。朱由崧心馳神往。他早聽說那裡是天下第一風流地,畫舫如梭,美人如雲,比北京枯燥的皇宮不知有趣多少倍。

  這一夜,紫禁城裡的歌舞直到三更才歇。而兵部衙門裡,史可法還對著地圖苦思。燭光下,他標註出長江防線各要點:鎮江、江陰、蕪湖、安慶……這些都是阻擋清軍南下的關鍵。可他手裡有多少兵?南京京營號稱十萬,實際能戰者不足三萬;各地鎮兵雖多,但互不統屬,將領各懷鬼胎。

  更讓他憂心的是朝廷的風氣。今日上朝時,他看見幾個官員竟穿著簇新的綢袍,冠帶上鑲著珍珠——國喪期間,如此打扮,成何體統?可沒人敢管,因為那是馬士英的門生。

  「部堂,歇息吧。」書童輕聲勸道。

  史可法搖頭:「北虜虎視眈眈,朝廷卻醉生夢死,我如何睡得著?」

  他想起崇禎皇帝。那位剛愎自用的君王,至少是勤政的,是真心想拯救這個王朝的。可如今的弘光皇帝呢?登基不過旬月,已顯露出貪圖享樂的本性。這樣的皇帝,能領導中興大業嗎?

  可他沒有選擇。福王是神宗嫡孫,按倫序當立。潞王雖賢,卻是遠支。在國難當頭之際,必須維護法統,否則天下更亂。

  「或許……或許陛下只是一時鬆懈。」史可法試圖說服自己,「待朝政步入正軌,自然會振作起來。」

  然而現實很快就擊碎了他的幻想。

  五月中旬,馬士英舉薦的阮大鋮被任命為兵部右侍郎。此人乃閹黨餘孽,天啟年間依附魏忠賢,迫害東林,名聲極壞。史可法堅決反對,在朝堂上據理力爭:「阮大鋮名在逆案,天下共知。若用此人,則忠奸不分,人心離散!」

  馬士英卻道:「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人。阮大鋮熟知兵事,正當其用。史大人莫非要以門戶之見,誤國家大事?」

  朱由崧聽得頭疼,最後擺擺手:「罷了,就依馬卿所奏。」

  史可法當場就要辭官,被同僚死死拉住。下朝後,他獨自走到紫金山巔,望著滔滔長江,悲從中來。

  「先帝啊先帝,」他朝著北方跪倒,「您在天之靈看看,這就是您留下的江山,這就是您寄予厚望的臣子!」

  風聲嗚咽,如泣如訴。

  而此時的南京城裡,卻是一派畸形的繁華。北京的陷落似乎沒有影響江南的紙醉金迷,反而因為大批北方權貴、富商的南逃,帶來了巨量的財富和消費。秦淮河上,畫舫比往年多了三成;夫子廟前,酒樓茶館夜夜客滿;綢緞莊、珠寶店生意興隆,從北方逃來的王爺、公侯們,急於變賣攜帶的金銀珠寶,換取現銀享受。

  最諷刺的是,那些曾經在北京哭窮、不肯捐餉助國的勛貴大臣,如今在南京一擲千金。成安伯郭某,在北京只捐了二百兩,如今在秦淮河包下一整條畫舫,每日開銷不下百兩;惠安伯張某,當初說家裡只剩鍋碗瓢盆,如今在南京購宅置地,花費數萬兩。

  百姓們看在眼裡,私下議論:「這些老爺們,寧把錢扔進秦淮河,也不願拿出來養兵衛國。」

  「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六月,史可法終於爭取到外出督師的機會。他明白,留在南京只會被馬士英一黨掣肘,不如親赴前線,整頓軍備。臨行前,他最後一次面聖。

  「陛下,臣此去揚州,定當整飭江防,訓練士卒。望陛下在朝,親賢臣,遠小人,節用愛民,則中興有望。」

  朱由崧有些心虛。這些日子他確實玩得太過,宮裡新選了三百宮女,秦淮河行宮也快修好了。他敷衍道:「史先生放心,朕知道了。你在前方用心,朕在後方……自然勤政。」

  史可法深深看了皇帝一眼,跪地磕了三個頭:「臣……拜別陛下。」

  他出了宮,沒有直接離開南京,而是繞道去了孝陵。這是太祖朱元璋的陵寢,依山而建,氣勢恢宏。史可法在享殿前焚香跪拜。

  「太祖皇帝在上,不肖子孫史可法,今日拜別陵寢,北赴國難。若臣戰死沙場,魂兮歸來,再守陵前;若臣僥倖得勝,必迎陛下謁陵,告慰太祖在天之靈!」

  守陵的老太監聽見,暗自垂淚。這樣的忠臣,這朝廷配得上嗎?

  離開南京那日,天空飄著細雨。史可法只帶了十幾個隨從,乘一葉小舟渡江北去。船到江心,他回望南京城,但見鐘山巍峨,城牆綿延,秦淮河畔的樓台在煙雨中若隱若現。

  好一座金陵城,好一場江南夢。

  可這夢能長久嗎?北方的清軍已經平定山東,正在南下;左良玉在武昌擁兵自重,不聽調遣;鄭芝龍在福建首鼠兩端;朝中黨爭愈演愈烈,皇帝醉生夢死……

  「部堂,風大,進艙吧。」隨從勸道。

  史可法搖搖頭,任由雨水打濕衣袍。他想起南宋的往事:同樣偏安江南,同樣紙醉金迷,最終落得崖山蹈海的結局。歷史會重演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作為大明的臣子,他必須盡忠到底。哪怕這朝廷已經腐朽,哪怕這皇帝不堪輔佐,哪怕天下人都已放棄。

  船靠北岸,史可法踏上土地,最後望了一眼江南。煙雨迷濛中,金陵城如一場虛幻的夢。而他要去的地方,是真實的戰場,是血肉橫飛的揚州。

  那裡沒有絲竹歌舞,只有刀劍鏗鏘;沒有醉生夢死,只有誓死堅守。

  「走吧。」他翻身上馬,再不回頭。

  而在南京的皇宮裡,弘光皇帝正在欣賞新排的戲曲。戲台上,唐明皇與楊貴妃情深意長;戲台下,朱由崧看得如痴如醉。馬士英在一旁講解:「陛下,這齣《長生殿》說的是盛世情緣,正應了我朝中興之兆。」

  「好,好。」朱由崧撫掌,「賞!重重有賞!」

  宮外,細雨依舊。秦淮河上,畫舫里的歌聲飄過水麵,混著酒香和脂粉氣,瀰漫在整個金陵城的上空。這是一場太過美好的春夢,以至於沒有人願意醒來。

  可夢總是要醒的。當清軍的鐵蹄踏過淮河,當史可法在揚州寫下絕命書,當金陵的城門被紅衣大炮轟開時,這場持續了一年的春夢,終將以最殘酷的方式驚醒。

  只是此刻,沒有人相信會有那一天。他們都覺得,長江天險固若金湯,江南財富取之不盡,這偏安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

  就像一百五十年前的南宋,就像三百年前的東晉。

  歷史總是相似的,可身處歷史中的人,總覺得自己會是例外。

  金陵春夢,夢正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