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崇禎困局

  寒風呼嘯著穿過煤山的枯枝,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如同萬千冤魂在哭訴。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深夜,這座位於紫禁城北面的小山丘上,一個孤獨的身影正踉蹌前行。朱由檢停下腳步,回頭望去——京城方向火光沖天,殺聲隱隱傳來,那是李自成的農民軍正在攻打正陽門。

  他身上的明黃色龍袍已被樹枝劃破數處,冠冕不知何時遺失,披散的黑髮在風中凌亂飛舞。這位大明王朝的第十六位皇帝,此刻身邊只剩下司禮監太監王承恩一人。

  「皇爺,此處風大,不如尋個地方暫避……」王承恩的聲音在顫抖。

  崇禎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漆黑的山林。十七年了,自天啟七年八月登基至今,整整十七個春秋。他彷佛又看見了那個清晨,自己在文華殿即位時的情景——那時他才十七歲,接過兄長留下的江山時,心中滿懷著撥亂反正的雄心壯志。

  「若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盡為亡國之臣!」崇禎突然嘶聲喊道,聲音在山谷間迴蕩。

  王承恩嚇得跪倒在地:「皇爺息怒,保重龍體要緊啊!」

  崇禎卻恍若未聞,只是怔怔地望著京城方向的火光。他的思緒飄回了十七年前,那個決定大明命運的起點。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

  天啟七年八月二十二日,信王府。

  年輕的朱由檢跪接懿旨時,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兄長天啟皇帝駕崩,無子嗣,按祖制由他這個五弟繼位。傳旨太監離去後,王妃周氏擔憂地看著他:「殿下,如今魏閹勢大,此去兇險異常……」

  「兇險?」朱由檢緩緩起身,眼中閃過一絲與其年齡不相符的堅毅,「皇兄留下這千瘡百孔的江山,朕若不去收拾,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大明基業毀於閹豎之手?」

  入宮那日,他袖中藏著自己準備的乾糧和清水,不敢食用宮中任何飲食——魏忠賢的毒辣手段,他早有耳聞。干清宮裡,他看著兄長留下的那些精巧木工模型,心中湧起難以名狀的悲憤。一個皇帝,不思治國理政,整日沉浸於斧鑿之間,以致閹黨坐大,朝綱敗壞。


  「朕年少登基,於治國之道多有不知。」崇禎開口,聲音清亮而沉穩,「還望諸卿直言進諫,共扶社稷。」

  魏忠賢率先出列:「皇上天資聰穎,必能承襲先帝遺志。老奴等自當盡心輔佐,鞠躬盡瘁。」

  這話說得恭敬,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崇禎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魏公公勞苦功高,朕自是知曉。今日朝會就到此吧。」

  退朝後,崇禎獨自站在干清宮的露台上,望著層層疊疊的宮殿屋頂。年輕的皇帝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巨網。魏忠賢經營多年,黨羽遍布朝野,東廠、錦衣衛皆在其掌控之中。要扳倒這棵大樹,必須謹慎再謹慎。

  機會在三個月後悄然來臨。這年十月,南京通政使楊所修上疏彈劾崔呈秀,奏疏中雖未直接指斥魏忠賢,卻已釋放出明顯的訊號。崇禎將奏疏留中不發,暗中觀察朝野反應。

  果然,嗅到風聲的官員們開始行動。十一月,貢生錢嘉征上疏,直陳魏忠賢十大罪狀:「一併帝,二蔑後,三弄兵,四無二祖列宗,五克削藩封,六無聖,七濫爵,八掩邊功,九朘民,十通關節。」

  這一次,崇禎不再沉默。他在干清宮召見魏忠賢,命太監當庭誦讀錢嘉征的奏疏。魏忠賢跪在地上,汗如雨下,昔日不可一世的九千歲,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

  「魏公公,」崇禎的聲音平靜無波,「你以為此疏所言如何?」

  「老奴……老奴……」魏忠賢匍匐在地,話都說不完整。

  崇禎沒有立即處置他,而是先將其貶往鳳陽守陵。這一招既除去了眼前威脅,又避免了朝局劇烈動盪。魏忠賢離京途中,崇禎的密旨隨後而至——令錦衣衛將其逮捕回京問罪。行至阜城的魏忠賢得知訊息,自知難逃一死,當夜在客棧中懸樑自盡。

  樹倒猢猻散。魏忠賢一死,閹黨集團土崩瓦解。崇禎雷厲風行,清除餘孽,為天啟年間蒙冤的東林黨人平反昭雪。一時間,朝野振奮,天下稱頌,都說新君英明,大明中興有望。

  「那時朕以為,只要剷除奸佞,任用賢能,整頓吏治,充實國庫,練就精兵,這大明江山自然可以重振雄風。」煤山上,崇禎喃喃自語,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何其天真!」

  王承恩低聲道:「皇爺登基之初,確有一番作為。剷除閹黨,平反冤獄,天下人皆稱頌聖明。」

  「稱頌?」崇禎突然激動起來,「他們稱頌的不過是朕殺了魏忠賢!可殺了魏忠賢之後呢?朕要整頓稅收,他們說與民爭利;朕要裁撤冗官,他們說動搖國本;朕要調兵剿寇,他們說軍費浩大;朕要任用新人,他們說資歷不足!」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咆哮:「朕這十七年,哪一天不是夙興夜寐,哪一天不是殫精竭慮?奏章堆積如山,朕批閱到三更半夜;邊疆警報頻傳,朕召集閣臣商議對策;各省災荒不斷,朕從內帑撥銀賑濟。可結果呢?流寇越剿越多,邊關越防越亂,國庫越來越空,百官越來越貪!」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崇禎彎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王承恩急忙上前為他撫背,觸手處只覺得龍袍下的身軀瘦骨嶙峋。

  是啊,十七年了。崇禎想起自己這些年的努力,只覺得滿心悲涼。

  剷除閹黨後,他確實想有一番作為。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早朝,批閱奏章常至深夜。為節省開支,他裁撤宮中用度,自己的衣服破了都捨不得換新的。他痛恨貪腐,對官員要求極嚴,一旦發現貪贓枉法,必嚴懲不貸。

  可問題接踵而至。崇禎元年,陝西大旱,饑民遍地。朝廷撥下的賑災銀兩被各級官吏層層剋扣,到災民手中已所剩無幾。高迎祥、王嘉胤等人聚眾起義,星星之火迅速燎原。

  崇禎二年,皇太極率後金軍繞過山海關,從蒙古方向突破長城,直逼北京。袁崇煥千里馳援,卻在擊退敵軍後被他下獄處死——因為朝中有人說袁崇煥與後金有密約,擅殺毛文龍,縱敵深入。

  「袁崇煥……」崇禎閉上眼睛。那個在平台召對時,向他保證「五年復遼」的薊遼督師,最終被凌遲處死。北京百姓爭食其肉,以為他是通敵賣國的好賊。可如今想來,袁崇煥一死,遼東防線再無人能穩得住。

  此後局勢急轉直下。崇禎三年,陝西起義軍已成氣候。四年,後金攻占永平、遷安等地。五年,黃河決口,河南、山東成為澤國。六年,孔有德、耿仲明在登州叛亂,投降後金,帶去了明軍最精銳的火炮部隊和匠人。

  崇禎七年,起義軍十三家七十二營會師滎陽,李自成提出「分兵定向」之策。八年,鳳陽皇陵被起義軍焚毀,震動天下。九年,清軍再次入塞,掠走人畜十八萬。十年,楊嗣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圍剿計劃,加征「剿餉」二百八十萬兩。

  加餉,加餉,再加餉。剿餉、練餉、遼餉,三餉並征,百姓不堪重負。那些活不下去的農民,紛紛加入起義軍。「迎闖王,不納糧」的口號傳遍大江南北,李自成的隊伍如滾雪球般壯大。

  崇禎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個無解的困局:要剿匪就要加餉,加餉就逼得更多人造反,造反的人越多就越要加餉剿匪。這惡性迴圈如同絞索,一步步收緊。

  他也曾試圖打破這個迴圈。崇禎十二年,他下詔「暫累吾民一年」,減免部分賦稅。可遼東戰事吃緊,洪承疇率領的十三萬大軍在松錦潰敗,九邊精銳損失殆盡。不加餉,軍費何來?

  他又想從官員和富戶身上想辦法。崇禎十七年正月,李自成大軍逼近北京時,他召見閣臣,希望大家能捐助軍餉。可那些平日滿口忠君愛國的大臣們,此刻卻哭窮叫苦。內閣首輔魏藻德捐了五百兩,太監首富王之心捐了一萬兩——而北京城破後,李自成從這些官員家中抄出的白銀多達七千萬兩。

  「哈哈哈哈……」崇禎突然仰天大笑,笑聲悽厲,「朕的百官,朕的勛戚,朕的太監!他們寧願把錢藏在窖里,等著獻給新主子,也不願拿出來保衛這座江山!這就是大明的忠臣!這就是朕倚重的棟樑!」

  王承恩淚流滿面,連連叩頭:「皇爺,是奴婢們無用,是奴婢們辜負了皇爺……」

  崇禎止住笑聲,喘息著靠在樹幹上。他的目光漸漸渙散,彷佛看到了許多人的面孔。

  楊嗣昌,那個提出十面張網戰略的兵部尚書,最終在剿匪失敗後服毒自盡,死前上疏請罪:「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盧象升,天雄軍統帥,在巨鹿與清軍血戰,身中四箭三刀,壯烈殉國。他戰死後,朝廷竟無人敢為其請恤。

  孫傳庭,最後一位能戰的統帥,在潼關戰敗身亡。他死後,大明再無將領能擋李自成兵鋒。

  還有洪承疇,松錦大戰後被俘降清。訊息傳來時,崇禎還以為他殉國了,親自設壇祭奠,結果祭文剛寫完,就傳來洪承疇降清的訊息……

  「朕用錯了人,也殺錯了人。」崇禎喃喃道,「袁崇煥該不該殺?陳新甲該不該殺?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朕只知道,每一次決策,似乎都選錯了路。」

  他想起了周延儒,那個兩度出任首輔的能臣。第一次罷相是因為黨爭,第二次復起後,謊報軍功被他賜死。還有溫體仁,在位最久的首輔,結黨營私,排斥異己,可自己當時怎麼就那麼信任他呢?

  十七年間,他換了十九任刑部尚書、十四任兵部尚書、誅殺總督十一人、巡撫十一人。內閣首輔更是如走馬燈般更換。他總以為換掉無能之輩,任用賢能就能解決問題,可換上來的人,似乎也並不比前任強多少。

  「皇上疑心太重,責罰太嚴。」這是那些大臣私下裡的議論,他並非不知。可邊關屢戰屢敗,流寇越剿越多,國庫入不敷出,叫他如何不疑?如何不嚴?

  天災也在此時接連不斷。崇禎年間,幾乎無年不災。旱災、蝗災、澇災、地震、瘟疫,輪番肆虐。尤其是崇禎十三年開始的大旱,持續數年,赤地千里,餓殍遍野。「人相食」的記載在各地縣誌中屢見不鮮。

  民間開始流傳各種讖語。「十八子,主神器」指的是李自成,「黃河清,聖人出」被解讀為改朝換代的徵兆。甚至有人說,朱元璋當年建紫禁城時,就有「大明江山,傳十六帝而終」的預言——而他朱由檢,正是第十六位皇帝。

  「天命乎?人事乎?」崇禎仰頭望天,夜空中不見星月,只有濃煙遮蔽,「太祖皇帝驅逐胡虜,恢復中華,何等英雄氣概!成祖皇帝五征漠北,七下西洋,何等開疆拓土!仁宣之治,弘治中興,也曾天下太平,百姓安樂。怎麼到了朕手裡,就成了這般模樣?」

  他想起去年十二月,自己在平台召見李明睿,詢問南遷之策。李明睿直言:「賊寇已入山西,逼近畿輔,唯有南遷可保宗廟社稷。」他也動了心,想效仿宋室南渡,保住半壁江山,徐圖恢復。

  可朝臣們反對聲一片。左都御史李邦華說:「皇上當守社稷,太子可南巡。」光時亨更是激烈進言:「奉太子往南,諸臣意欲何為?將欲為唐肅宗靈武故事乎?」這話暗指唐朝安史之亂時,太子李亨在靈武擅自即位之事,戳中了崇禎的痛處——他怕太子一旦南下,就會被大臣擁立,自己成為太上皇。

  南遷之議遂罷。

  如今想來,那是最後的機會。如果當時果斷南遷,至少還能保住江南半壁,不至於有今日之禍。

  「朕對不起列祖列宗,對不起天下百姓。」崇禎緩緩跪倒在地,朝著紫禁城方向磕了三個頭。他解下腰間玉帶,又從懷中取出一方白綾。

  王承恩哭倒在地:「皇爺不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如換上便裝,奴婢護著皇爺混出城去,我們南下,去南京……」

  崇禎搖了搖頭,神色異常平靜:「朕自登基以來,十七年如一日,未嘗敢有懈怠。今日國破,非朕不盡力,實乃天意如此。朕無顏見祖宗於地下,唯有一死以謝天下。」

  他頓了頓,又道:「你且記住朕的遺言:朕死,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

  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晨曦微露。煤山腳下的京城,喊殺聲已漸漸平息——正陽門破了,德勝門破了,北京城陷落了。

  崇禎最後望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那裡有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宮殿,有他批閱奏章到深夜的干清宮,有他與周皇后、子女們共度的短暫溫馨時光。然後,他將白綾拋上老槐樹的橫枝。

  風吹過,那棵歪脖子樹輕輕搖曳,彷佛在訴說著一個王朝末路的悲涼。

  王承恩跪在樹下,看著那個懸空的身影,沒有哭喊,沒有掙扎,只是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站起身,解下自己的腰帶,掛在了旁邊的樹枝上。

  晨光終於刺破黑暗,照在煤山上,照在兩具隨風輕擺的屍體上。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大明王朝在這一天,走到了它的盡頭。

  而那困擾了崇禎十七年的困局——遼東邊患、內部流寇、財政崩潰、黨爭不斷、天災頻仍、人心離散——這些錯綜複雜、相互糾纏的難題,最終隨著這個王朝的覆滅,成了後人評說不盡的歷史謎題。

  只是這困局中,究竟有多少是天命,有多少是人事,有多少是時勢使然,又有多少是個人抉擇所致?這個問題,恐怕連煤山上那棵老槐樹,也給不出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