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遺民血淚

  順治二年的江南,梅雨時節來得格外早。

  南京城外的棲霞山上,一座荒廢的寺廟裡,幾個身影在昏黃的油燈下若隱若現。他們都是前明計程車子,如今卻已是無家可歸的遺民。

  「顧兄,聽說錢牧齋...降了。」一個青衫文人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痛楚。

  被稱作顧兄的中年文士緩緩抬頭,正是名滿江南的大儒顧炎武。他消瘦的臉上刻滿了風霜,唯有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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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謙益...」顧炎武輕輕吐出這個名字,像是咽下一口苦酒,「他本是東林領袖,文壇宗主,如今卻...」

  廟內一片沉寂,只有雨打芭蕉的聲音。

  突然,門外傳來急促的叩門聲。眾人頓時警覺,顧炎武示意大家噤聲,自己悄然移至門後。

  「顧先生,是我,歸莊!」

  顧炎武急忙開門,一個渾身濕透的漢子踉蹌而入。他是顧炎武的至交歸莊,也是堅定的抗清志士。

  「不好了!」歸莊喘息未定,「清廷下了'徵聘令',要徵召前明有名望計程車人出仕。顧先生,黃宗羲先生,還有諸位,都在徵召之列!」

  廟內頓時譁然。

  「要我輩事虜?痴心妄想!」

  「頭可斷,發不可剃,官不可做!」

  「大不了以死明志!」

  顧炎武卻異常平靜:「他們找得到我們嗎?」

  歸莊苦笑:「已經在打聽各位的下落了。聽說,不願應徵者,以謀逆論處。」

  雨聲漸大,像是為這個多難的時代奏響輓歌。

  ......

  與此同時,在浙江餘姚的黃竹浦,黃宗羲正跪在父親的墳前。

  「父親大人,」他低聲訴說,「清虜又要征兒出仕了。兒記得甲申年,您得知北京陷落、崇禎皇帝殉國的訊息後,三日不食而亡的悲痛。兒豈能辜負您的教誨,事奉仇敵?」

  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是東林名士,天啟年間被魏忠賢迫害至死。國讎家恨,讓黃宗羲對清朝有著刻骨的仇恨。

  「太沖先生,」一個老僕匆匆趕來,「村里來了幾個陌生人,正在打聽您的下落。」

  黃宗羲緩緩起身:「是時候了。」

  他回到家中,妻子葉氏已經收拾好簡單的行裝。幾個子女默默站在一旁,最小的女兒才三歲,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此去不知何日能歸,」黃宗羲對妻子說,「你帶著孩子回娘家暫避。」

  葉氏堅定地搖頭:「夫君在哪裡,妾身就在哪裡。再說,清廷要的是你,不會為難我們婦孺。」

  黃宗羲長嘆一聲,不再堅持。他知道,這一別,或許就是永訣。

  當夜,黃家悄然離開生活了數十年的黃竹浦,開始了漂泊生涯。

  ......

  類似的抉擇,在各地遺民中不斷上演。

  在湖南衡山,王夫之隱居在船山腳下,以著書立說為志。當徵聘令傳到時,他閉門不出,在門上大書:「清風有意難留我,明月無心自照人。」

  在江蘇崑山,歸莊選擇了更為激烈的方式——他自行刺去頭髮,出家為僧,號「圓照」,以示決不事清。

  而在南京,曾經的復社領袖吳偉業,卻陷入了深深的掙扎。

  「駿公先生,清廷許您國子監祭酒之職,這是何等榮耀!」說客勸說道,「況且,出仕新朝,也可庇護江南文脈啊。」

  吳偉業沉默不語。他想起自己年少成名,二十三歲中進士,曾是江南文壇的驕傲。如今不過四十出頭,難道真要終老山林?

  「讓我...考慮考慮。」他最終說道。

  這個訊息很快傳到了顧炎武耳中。

  ......

  太湖畔的一處漁村,顧炎武扮作漁夫,以打魚為生。這日,他剛收網回岸,就見歸莊急匆匆趕來。

  「寧人兄,吳駿公...恐怕要動搖了!」

  顧炎武手中的漁網砰然落地:「他...他怎能如此?」

  「清廷許以高官厚祿,又是他曾經擔任過的國子監祭酒之職,難免...」

  顧炎武猛然打斷:「不必說了!我這就去南京!」

  歸莊大驚:「你瘋了?南京現在到處都是清軍的耳目!」

  「若是連吳駿公都降了,江南士林的氣節就真的蕩然無存了!」顧炎武語氣堅定,「我就是拼上這條命,也要勸他回頭!」

  三日後,顧炎武冒險潛入南京。此時的南京城,早已不是當年的陪都。滿街都是剃髮易服的百姓,巡邏的清軍趾高氣揚。秦淮河上,再也聽不到笙歌笑語,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在一處隱秘的宅院,顧炎武終於見到了吳偉業。不過數月不見,這位曾經風流倜儻的才子,如今已是兩鬢斑白。

  「寧人,你還活著!」吳偉業又驚又喜。

  顧炎武卻面無笑容:「駿公,我聽說你要出仕清廷?」

  吳偉業的表情頓時僵硬:「這個...還在考慮。」

  「考慮?」顧炎武痛心疾首,「你忘了我們當年的誓言嗎?'頭可斷,血可流,氣節不可丟'!」

  吳偉業低下頭:「可是寧人,清廷已經坐穩了江山,反抗只是徒增傷亡。我們出仕,或許還能為百姓做點事,為華夏保留一點文脈...」

  「胡說!」顧炎武厲聲道,「你這是自欺欺人!試問,穿著滿服,剃著髮辮,如何傳承華夏文脈?跪倒在異族腳下,如何保持士人氣節?」

  吳偉業無言以對。

  顧炎武語氣稍緩:「駿公,記得我們年輕時在復社,你寫下'生平意氣,許國知己'的句子嗎?那時的吳駿公哪裡去了?」

  吳偉業眼中湧出淚水:「寧人,我不是你...你有骨氣,有決斷。我只是個文人,我只想平靜地活著,寫我的詩,做我的學問...」

  「在這樣的時代,平靜地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奢望!」顧炎武握住他的手,「跟我走吧,我們一起去尋找真正的平靜。」

  吳偉業猶豫良久,最終還是搖頭:「對不起,寧人...我...我做不到。」

  顧炎武鬆開手,眼中滿是失望:「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好自為之。」

  他轉身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

  康熙三年,顧炎武已經北游數年,足跡遍及山東、山西、河北等地。每到一處,他必考察地理,訪問遺民,記錄歷史。

  這日,他在山東章丘的大桑家莊,拜訪另一位遺民張爾岐。

  「顧先生遠道而來,寒舍蓬蓽生輝。」張爾岐雖隱居鄉野,卻依然保持著士人的風度。

  顧炎武還禮:「聞說張先生拒絕徵聘,甘守清貧,炎武佩服。」

  張爾岐苦笑:「不過是無能之輩的苟全罷了。倒是顧先生,北游數年,可有心得?」

  顧炎武神色凝重:「我走遍北地,只見田園荒蕪,人煙稀少。清廷雖定鼎二十年,民生依然凋敝。更可悲的是,年輕一輩已不知前朝事,甚至以滿俗為榮。」

  「是啊,」張爾岐嘆息,「我在這鄉間設塾授課,發現孩子們連漢家衣冠為何物都不知曉了。」


  張爾岐出門一看,不禁愣住——來的竟是已經出仕清廷的吳偉業。

  此時的吳偉業身著清廷官服,腦後垂著長辮,雖然保養得宜,卻掩不住眉宇間的憔悴。

  「駿公?」顧炎武也大吃一驚。

  吳偉業苦笑道:「寧人,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三人對坐,氣氛尷尬。最後還是吳偉業先開口:「我這次是奉命來山東公幹,聽說寧人在此,特來一見。」

  顧炎武冷冷道:「吳大人公務繁忙,何必來看我這個山野村夫?」

  吳偉業面色慘白:「寧人,你...你還在怪我?」

  「不敢。」顧炎武語氣冰冷,「人各有志而已。」

  張爾岐見狀,連忙打圓場:「駿公在朝中,可還順心?」

  吳偉業長嘆一聲:「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每日上朝,穿著這身衣服,看著那些滿官趾高氣揚,心中何其痛楚!可是...可是已經回不了頭了。」

  他忽然抓住顧炎武的手:「寧人,你知道嗎?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我們年輕時在復社的情景,夢見我們吟詩作賦,議論國事...可是醒來後,面對的卻是這個殘酷的現實。我...我好後悔啊!」

  顧炎武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中的怒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哀。

  「駿公,」他輕聲道,「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好好走下去吧。只是...別忘了我們是誰,從哪裡來。」

  吳偉業淚如雨下。

  那晚,三個曾經的知己對坐至天明,說的都是往事。破曉時分,吳偉業必須離去。

  臨別時,他從懷中取出一卷詩稿:「這是我這些年來寫的詩,題為《梅村集》。其中苦楚,唯有自知。請你們...替我儲存。」

  顧炎武接過詩稿,重重地點了點頭。

  吳偉業走後,顧炎武對張爾岐說:「我該繼續上路了。」

  「要去哪裡?」

  「西北。我要去看看那邊的遺民是怎麼活的。」

  「然後呢?」

  「然後繼續走,直到走不動為止。」顧炎武望著遠方,「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雖無力回天,但至少要告訴後人,曾經有這樣一段歷史,曾經有這樣一群人,在黑暗中堅守著一點星火。」

  張爾岐深深一揖:「顧兄保重。」

  顧炎武還禮,然後背起簡單的行囊,再次踏上旅途。晨光中,他的身影漸行漸遠,像一個永不屈服的符號,鐫刻在那個悲壯的時代里。

  而在他的身後,千千萬萬的遺民,正在用各自的方式,守護著即將熄滅的文明火種。他們的血淚,匯成了歷史長河中最悲愴的一曲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