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黨爭不休

  紫禁城的晨鐘敲過三遍,文武百官已在皇極殿外等候多時。崇禎皇帝朱由檢端坐龍椅,望著魚貫而入的群臣,眉頭緊鎖。這是他登基的第七個年頭,剛過弱冠之年的天子,眉宇間卻已刻滿了與年齡不相稱的憂慮。

  「陛下,臣有本奏。」首輔溫體仁手持玉笏,緩步出列,「近日邊關軍餉拖欠日甚,宣大、薊遼各鎮官兵已有三月未得糧餉,恐生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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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兵部尚書梁廷棟便急步上前:「溫閣老此言差矣!戶部帳目清晰,上月剛撥付九邊軍餉四十萬兩,何來拖欠三月之說?」

  「梁尚書莫非不知,這四十萬兩齣京之時便已折半?」溫體仁不緊不慢,聲音卻冷峻如冰,「沿途各級官吏層層盤剝,到得邊關將士手中,十不存一。此事,吏科給事中韓一良早有奏報。」

  聽到韓一良的名字,朝堂上一陣騷動。這位年輕的言官上月剛上《請罷苛征疏》,直指朝廷征斂無度、官吏貪墨成風,惹得龍顏大怒,差點被罷官免職。

  崇禎揉了揉太陽穴,只覺得一陣眩暈。這樣的爭論,幾乎每天都在上演。溫體仁與周延儒兩派相爭,朝臣各附一方,每每議事必起爭端,往往不了了之。

  「夠了!」崇禎猛地一拍龍案,「朕要的是解決之策,不是互相推諉!」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退朝後,崇禎獨坐文華殿,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章彷佛要將人淹沒。他隨手翻開一本,是陝西巡撫練國事的急奏:「秦中大飢,人相食,流民日增,恐生大變……」

  又翻開一本,是薊遼總督袁崇煥舊部周文郁的奏疏:「東虜雖暫退,然其勢日盛,遼東防線千里,兵力單薄,懇請增兵……」

  每一本奏章都如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提起硃筆,想要批閱,卻不知從何寫起。這些奏章背後,無不隱藏著黨派之爭的影子。溫體仁與周延儒、東林與閹黨餘孽、楚黨與浙黨……朝堂上下,幾乎無人能夠超脫於黨派之爭外。

  「皇上,周延儒大人求見。」太監王承恩輕聲稟報。

  崇禎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周延儒躬身入內,行過大禮,神色凝重:「陛下,臣有機密事奏報。」

  「講。」

  「溫體仁與宮中內侍往來密切,其門生故吏遍布六部,近日更與錦衣衛指揮使劉僑過從甚密,恐有不軌之心。」

  崇禎眼神一凜:「可有實證?」

  「臣已查明,溫體仁之侄溫諭仁在蘇州知府任上貪墨漕銀三萬兩,此事被南直隸巡按御史林汝翥查出,溫體仁為掩蓋此事,特命劉僑扣押林御史奏章,使其不得上達天聽。」

  崇禎沉默不語。他何嘗不知溫體仁結黨營私,但眼下朝局動盪,若再罷黜首輔,恐生更大變故。

  周延儒見狀,又近前一步:「陛下,溫體仁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皆因掌控科道言路。臣以為,當重啟京察,整肅吏治,方可正本清源。」

  崇禎心中一動。京察乃六年一度考核京官之大計,若能藉此清除溫黨,或可重整朝綱。但他隨即警覺,周延儒此舉,又何嘗不是為了安插自己黨羽?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周延儒剛走,崇禎便命王承恩秘密傳召錦衣衛指揮同知李若璉。這位年輕的錦衣衛官員以剛正不阿聞名,在廠衛中獨樹一幟。

  「李卿,朕命你暗中查訪溫諭仁貪墨一案,切記不可聲張。」

  李若璉跪拜領命,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十日後的深夜,李若璉悄然入宮,帶回來的訊息讓崇禎震驚不已。

  「陛下,溫諭仁貪墨一事屬實,且牽涉更廣。不僅溫閣老知情,就連周延儒大人也收受溫家賄賂白銀五千兩,方才上奏彈劾。」

  崇禎猛地站起,案上茶杯被衣袖帶倒,碎了一地:「什麼?周延儒也......」

  「正是。據臣查證,溫、周二人表面相爭,實則暗中勾結,把持朝政。朝中大臣,非溫即周,陛下每有旨意,必先經二人斟酌,合則行,不合則阻。」

  崇禎跌坐回龍椅,渾身發冷。他自以為扶持周延儒可以制衡溫體仁,卻不料二人竟是聯手欺君!

  「還有一事...」李若璉猶豫片刻,還是繼續奏報,「臣查到,韓一良御史因上疏言事,已被溫體仁派人監視,其家人亦遭威脅。」

  崇禎想起一個月前,韓一良在朝堂上慷慨陳詞:「陛下,今日之吏治,已至非賄不可為官之地步。科道進身要賄,督撫薦舉要賄,吏部升遷要賄,甚至考滿朝覲也要賄。言官參劾,必先探得對方賄賂多少,方敢上疏。如此貪風日熾,民何以堪?」

  當時他以為韓一良言過其實,如今想來,句句屬實。

  「韓御史現在何處?」

  「閉門稱病,已十日未出。」

  第二天朝會,崇禎面無表情地聽著百官奏事。當溫體仁再次彈劾周延儒結黨營私時,他突然開口:

  「溫先生,朕聞你侄溫諭仁在蘇州任上政績卓著,可有此事?」

  溫體仁一愣,隨即笑道:「陛下明鑑,諭仁年輕,不過恪盡職守而已。」

  「哦?那三萬兩漕銀,也是恪盡職守的一部分嗎?」

  朝堂霎時死寂。溫體仁臉色煞白,撲通跪地:「陛下明察,此必有人誣陷!」

  「誣陷?」崇禎冷笑,將李若璉查得的帳冊擲於地上,「你自己看吧!」

  溫體仁翻開帳冊,雙手顫抖,再也說不出話來。

  就在眾人以為溫體仁必遭嚴懲之際,周延儒卻出列求情:「陛下,溫閣老輔政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且今北虜南寇,朝局不穩,若首輔更迭,恐生事端。望陛下法外開恩。」

  一時間,周延儒一黨的官員紛紛跪地求情。

  崇禎冷眼看著這一幕,心中明鏡似的。周延儒哪裡是為政敵求情,分明是怕溫體仁倒台後牽連自己!

  「溫體仁罷官歸鄉,溫諭仁下詔獄候審。退朝!」

  處置了溫體仁,崇禎卻無半點輕鬆。他明白,這只是斬斷了一條黨爭的枝蔓,根部依然深植朝堂。

  果然,溫體仁去後,周延儒一家獨大,其黨羽迅速填補了朝中空缺。不過半年,周延儒的權勢已遠超當年的溫體仁。

  這日,崇禎微服私訪至城南的一處茶樓,想聽聽民間疾苦。剛在雅間坐定,便聽得隔壁幾個士子模樣的人在議論朝政。

  「聽說周閣老昨日又為其門生謀得濟南知府一職,這已是本月第五個了。」

  「朝中無人難做官啊!如今想要補個知縣,沒有千兩白銀打點周府門人,想都別想。」

  「可憐皇上還被蒙在鼓裡,以為周閣老是什麼忠臣呢!」

  「噓!慎言!錦衣衛無處不在......」

  崇禎手中的茶杯微微顫抖,茶水濺濕了龍袍。

  回到宮中,他立即召見新任吏部尚書閔洪學。這位閔尚書正是周延儒所薦,上任後對周唯命是從。

  「閔卿,山東濟南知府出缺,依你之見,何人可補此缺?」

  閔洪學不假思索:「臣以為,禮部主事王裕心可當此任。王主事勤勉能幹,在禮部任職五年,考評皆優。」

  崇禎心中冷笑,這王裕心正是周延儒的妻弟,在禮部不過是掛名領俸,何來勤勉之說?

  「朕聽聞臨清知州劉理順治理有方,當地百姓稱頌,何不擢升此人?」

  閔洪學面露難色:「這個...劉知州雖有能力,但資歷尚淺,恐難服眾。」

  「是嗎?」崇禎冷冷道,「那王裕心就有資歷了?」

  閔洪學汗如雨下,不敢再言。

  崇禎長嘆一聲,揮手讓他退下。他明白,即便自己強行任命劉理順,吏部也必會從中作梗,最終要麼不了了之,要麼派去一個無人可用的爛攤子。

  黨爭之弊,已深入骨髓。

  次日,崇禎不顧周延儒等人反對,強行召還已被罷官在家的韓一良,任命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專司稽查官吏。

  韓一良回朝後,連上三道奏疏,參劾周延儒及其黨羽十七人,證據確鑿,朝野震動。

  周延儒故技重施,稱病不出,其黨羽則紛紛上疏,指責韓一良「挾私報復、擾亂朝綱」。

  這一次,崇禎決心已定。他當朝宣布:周延儒罷官歸鄉,其黨羽或罷或貶,韓一良升任左副都御史,主持京察大計。

  滿朝譁然。

  然而,就在崇禎以為終於可以肅清黨爭、重整朝綱之時,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闖賊李自成破潼關,孫傳庭總督殉國,西安危在旦夕!」

  與此同時,關外也傳來噩耗:「清軍十萬繞道蒙古,突破長城,直逼京師!」

  內憂外患同時爆發,朝堂再次陷入混亂。主戰主和、先安內還是先攘外,各方爭論不休。崇禎迫於形勢,不得不暫緩京察,重新啟用一些被罷黜的官員。

  韓一良連夜上疏苦諫:「陛下,黨爭不息,則國無寧日。今若因外患而止內治,無異於飲鴆止渴......」

  崇禎在干清宮獨自徘徊了一夜,燭光映照著他憔悴的面容。天亮時分,他走到窗前,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喃喃自語:

  「朕非亡國之君,事事皆亡國之象......」

  最終,他不得不向現實低頭,下旨安撫周延儒餘黨,京察之事就此擱淺。

  韓一良得知後,長嘆一聲,稱病辭官。離京那日,只有寥寥數人相送。

  「韓公何不再等等?或許日後還有轉機。」一位老友勸道。

  韓一良望著巍峨的皇城,苦笑搖頭:「黨爭已成痼疾,非猛藥不能治。然皇上優柔寡斷,今日罷一人,明日復其位;今日定一策,明日又更張。如此反覆,國事愈壞。我留之何益?」

  馬車駛出京城,揚起一路塵土。

  紫禁城中,崇禎正對著一份名單發愁。這是新擬的內閣人選,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不同的派系。他提筆又放下,反覆數次,終難決斷。

  窗外,北風呼嘯,彷佛為這個即將傾覆的王朝奏響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