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鄱陽風起

  龍灣的硝煙尚未在記憶中被江風吹散,應天城頭慶功的餘音也依然繞樑,但一種新的、更為沉重的壓力,已悄然取代了勝利的喜悅。來自上游的斥候與商旅,帶來了幾乎一致的訊息:陳友諒敗歸江州後,並未如喪家之犬般消沉,反而以近乎瘋狂的姿態,傾盡湖廣之力,大肆徵發民夫,建造更為龐大、更為猙獰的新式戰艦。其目標,不言自明——雪龍灣之恥,與朱重八決一死戰。

  吳國公府的書房內,氣氛比龍灣戰前更加凝滯。巨大的輿圖上,代表陳友諒勢力的紅色標記,如同不斷蔓延的瘡痍,覆蓋了整個鄱陽湖流域及長江中游。而代表朱重八勢力的藍色,則侷促於應天及周邊狹小區域。

  「陳友諒新建樓船數百艘,皆高數丈,飾以丹漆,上下三層,置走馬棚,艏艉難辨,望之如山。」徐達指著輿圖,聲音低沉,「其麾下兵力,恐已不下六十萬。據聞,他已放言,今番東下,『空國而來』,不滅應天,誓不迴轉。」

  六十萬!空國而來!這些字眼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與如此規模的敵人相比,龍灣之戰,彷佛只是一場前哨接觸。

  常遇春依舊是那副火爆脾氣,但此刻也多了幾分凝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船大便如何?龍灣能敗他,鄱陽湖一樣能!」

  湯和搖頭,語氣憂慮:「此次不同。陳友諒汲取龍灣教訓,其新造巨艦,不僅高大,更注意加強了防火和近戰防禦。且其兵力數十倍於我,若正面決戰於鄱陽湖那等開闊水域,我軍……勝算渺茫。」

  李善長撫須不語,眉宇間籠罩著濃重的憂色。他深知,此戰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決定未來天下歸屬的戰略決戰。勝,則江南定,霸業可成;敗,則萬事皆休,應天政權將瞬間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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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無聲地匯聚到主位的朱重八身上。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袍,未著甲冑,彷佛只是一位沉思的學者。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那片形似葫蘆的廣闊水域——鄱陽湖。他的目光,尤其聚焦在湖口與康郎山之間的狹窄水道,以及湖中星羅棋布的島嶼沙洲。

  「陳友諒空國而來,勢在必得,此其優勢,亦其劣勢。」朱重八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六十萬大軍,千艘巨艦,每日人吃馬嚼,消耗何其巨大?其傾巢而出,後方必然空虛。此乃其一。」

  他的手指點在鄱陽湖入口的湖口位置:「其二,鄱陽湖雖闊,然進出口狹窄,尤其是這湖口,如同葫蘆之頸。其巨艦雖利深水,然進入湖內,排程必然不及我輕舟快船靈活。湖中港汊縱橫,島嶼林立,正是設伏、游擊之佳處。」

  「其三,」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將,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銳利,「陳友諒弒主自立,性多猜忌,其麾下將領,如張定邊等雖勇,然並非鐵板一塊。其挾滔天之勢而來,初時必然氣盛,然久戰不下,師老兵疲,內部必生齟齬。」

  他沒有直接說出戰術,而是從戰略層面,剖析了敵人的弱點。這並非盲目的樂觀,而是建立在精準情報和深刻洞察基礎上的冷靜判斷。

  「國公爺之意是……避其鋒芒,以鄱陽湖為棋局,拖住他,耗死他?」徐達眼中精光一閃。

  「不錯。」朱重八重重一拍輿圖,「他欲速戰,俺偏不與他速戰!傳令下去!」

  他豁然起身,一股久違的、如同出鞘利劍般的鋒芒再次從他身上迸發出來:

  「徐達、常遇春!」

  「末將在!」

  「命你二人為前軍統帥,率水師主力,即刻西進,前出至鄱陽湖口!記住,任務是遲滯敵軍,試探虛實,利用湖口地形,層層阻擊,消耗其銳氣!非有絕對把握,不得與其主力決戰!將陳友諒的大軍,給俺牢牢拖在鄱陽湖!」

  「得令!」

  「湯和、周德興、俞通海!」

  「末將在!」

  「命你等各率所部,控制鄱陽湖內關鍵島嶼,如康郎山、渚溪等處,多設營寨,廣積糧草,以為犄角之勢!依託湖漢,不斷襲擾其糧道、側翼!」

  「得令!」

  「傅友德、廖永忠!」

  「末將在!」(註:此時傅友德、廖永忠已投奔朱元璋)

  「命你二人率輕舟快船,編為游擊之師,專司偵查、惑敵、夜襲!要讓陳友諒日夜不寧,草木皆兵!」

  「得令!」

  一道道命令,將整個鄱陽湖變成了一張巨大的棋盤,而朱重八,正是那個執棋者。他不追求一子定干坤,而是要下一盤大棋,一盤比拼耐力、意志和後勤的消耗戰!

  「李書記,李先生!」朱重八最後看向文官集團。

  「在!」

  「動員應天及所有控制州縣之力,全力保障前線糧草、軍械、醫藥供應!同時,嚴密監視東側張士誠動向,防止其趁火打劫!」

  「遵命!」

  戰略已定,整個應天政權如同上緊發條的戰爭機器,開始了超負荷的運轉。無數的糧船、軍械,沿著長江,逆流而上,運往鄱陽湖前線。應天城內,工匠日夜趕造箭矢、修補戰船,婦人趕製軍衣,連孩童都被組織起來,幫忙搬運物資。

  李承澤再次被委以重任,負責協調部分軍需排程與文書傳遞。他親眼看到,為了支撐這場決定命運的決戰,整個政權和它控制下的人民,被壓榨到了何種程度。賦稅增加了,徭役加重了,市面上物資開始緊缺,百姓臉上再現菜色。但與此同時,一種同仇敵愾、保衛家園的情緒,也在悄然蔓延。龍灣的勝利,給了他們信心,而陳友諒「空國而來」的威脅,則激發了他們的危機感。

  在送別徐達、常遇春大軍西征的那個清晨,江風獵獵,戰旗如雲。朱重八親自為將士斟酒送行。

  他舉起酒碗,面對數萬即將奔赴血火戰場的兒郎,聲音穿透晨霧,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陳友諒率眾而來,志在吞併。彼恃其眾,必生驕心,驕則必懈。吾今以逸待勞,何憂不克!」

  他沒有許諾高官厚祿,沒有空談忠君愛國,而是用最樸素的語言,分析敵我,堅定信念。

  「諸公但努力,破賊之後,富貴共之!」

  「破賊!富貴!」數萬將士齊聲高呼,聲震雲霄,將離別的悲壯化為沖天的豪氣。

  李承澤站在送行的官員佇列中,看著大軍揚帆西去,消失在茫茫江面。他知道,一場遠比龍灣更為宏大、更為慘烈的戰役,即將在八百里鄱陽湖上展開。朱重八將他的身家性命,將他逐鹿天下的夢想,都押在了這片煙波浩渺的湖泊之上。

  風,從鄱陽湖的方向吹來,帶著水汽與隱約的腥味。那不是魚腥,而是戰爭的味道。李承澤深吸一口氣,感到一種歷史的洪流正裹挾著自己,奔向那未知的、必將載入史冊的戰場。鄱陽湖的風,已經起了。